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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语知道周乐是在唱白脸,把红脸让给她唱。
——当时他们兄妹是让他护送宫姨娘去找贺兰袖,怎么就变成到眼下情形,连孩子都有了。要宫姨娘自个儿愿意的也就罢了。就怕宫姨娘糊涂,被人算计了去。何况还有落在嘉颖手里的玉佩。
然而嘉语心里清楚,从前周乐在人前是惯于做好人,不然哪里能哄得人死心塌地跟他。这会儿倒是捋起袖子做恶人了。转念又明白过来,方志是她的部曲,他大约是觉得她手里总该有些人。
就像之前把她父亲旧部交给她一样。
方志原是陆家部曲,从前在周乐手下受训,自然认得人。这会儿看见他和华阳公主并肩而坐,心里多少惊惧。
也不敢怠慢,一五一十说来。
宫姨娘原本不是什么大有主见的,只是爱女心切,一时血气上涌。然而她生平就没出过几次门,在洛阳城里都未必分得清东南西北,何况出了洛阳城。渐渐地主事权就不得不移到方志身上。
方志一路打探消息,也是暗暗叫苦。起初听说云朔快要平了,不知怎的又乱了,到处是散兵游勇,他们这鲜衣怒马,就是大好肥羊。他倒是想要劝宫姨娘待时局稳定再走,宫姨娘又固执不肯。
进入到云朔地界就出了事。方志这时候想起来,可以肯定,那是谁家部曲,人数既多,战斗力也强。他们被打散,马,兵甲,粮草和药材都被抢走。他护着宫姨娘往山里逃,沿途丢下金银财货买路换命。也还是受了伤,他伤得重,宫姨娘伤得轻,在山里躲了好些时候,天气转凉,入了冬。
要仍在洛阳,方志不敢有这等贼胆,但是落到山野之中相依为命,避嫌无从说起。宫姨娘比王妃大上几岁,也不过三十出头,保养得当,在美人如云的王府、皇宫固然排不上号,也不是寻常妇人可比。
方志觉得头顶上目光针一样刺过来,心里战战。他进门就留意到了,他家公主还梳的小姑髻。他要说孤男寡女,难免生事,恐怕会被她身边那位生吞活剥了。只硬着头皮含混道:“后来姨娘有了身孕……”
宫姨娘痛哭了一场,觉得对不住始平王,没脸去见昭熙兄妹;方志也有点慌,这特么不是对得起对不起的问题,是要掉脑袋的问题好吗!一个舍不得腹中块肉,一个只能咬牙一条道走到黑。
但是别的尚可,到月份大了要分娩,方志就傻了:他没当过爹也知道这是要命的事,不得已带宫姨娘出山,在附近村落住下。
周乐问得极细,方志也不敢打马虎眼。他知道周乐厉害。
去年十月,宫姨娘生下孩子。人没有孩子的时候,餐风露宿也都过得,到多了一个只会张嘴要吃的奶娃儿,情况又不一样了。大人能将就穿兽皮、麻衣,小儿肌肤娇嫩,哪里吃得了这个苦。
何况宫姨娘产后也需要补身子,需人照看。
村里却又不太平,隔三差五的散兵游勇,大军过境,杀烧掳掠,村里人纷纷往山上跑。然而别人能跑,方志拖着个才生产过的妇人和嗷嗷待哺的娃儿如何跑得动,不得已拿出从前的手段,杀了七八个。
他也知道事情不能善了,不敢回洛阳,便动了心思想要南下投奔老主子。谁想村里人见识短,从前只道他是山里独居的猎户,交易上占些便宜,如今识得他本事,心里不安,竟连夜出首告了。
方志没栽在贼人手里,却栽在村人手上,被绑了去见贼首。好在那贼首不傻,知道乱世里如方志这等能耐人,笼络都来不及,哪里舍得杀,留了方志在身边做亲兵队长,连宫姨娘也都入了贼营。
周乐问:“那贼首叫什么?”
方志报了名字,原来是葛荣手下小头目。方志道:“小人虽然狼心狗肺,也不敢与王爷为敌……”
双方开战,方志趁乱斩了小头目,带着宫姨娘跑了。
始平王吩咐守住各处关卡,招揽散兵游勇,方志哪里敢停留,一路如惊弓之鸟,马不停蹄往河北来。宫姨娘却并非那等强壮妇人,这年余辗转云朔,早就吃不消了,这时候惊惧交加,竟半路病倒。
方志口才平平,然而这等际遇本身实在惊心动魄。嘉语光想到宫姨娘这一路艰险,心里也是酸痛交加,后怕不已。又庆幸有方志在身边,不然宫姨娘一个人,如何撑得到这时候。
方志这一年多,不是在照看孩子就是在照看宫姨娘,也就在贼营里略微听说了一二时局。到后来宫姨娘稍稍好些,再向路人打听,听说太后没了,始平王也没了,登时目瞪口呆,不知道何去何从。
到八月李愔领兵路过,因听说是去冀州,方志想着这穷乡僻壤也不是办法,就带着宫姨娘和孩子进了军营。
方志嘴紧,便人盘问,也只说是六镇降户,葛天王旧部,也指得出一二旧人——当然都是死人。但是他不露马脚,宫姨娘那头却是个筛子。
娄晚君容色比不得嘉语姐妹,在这里也算是个标致人,说话又和气,口口声声都是平城故人,处处予以方便,很快就赢得了宫姨娘的信任。
之前娄晚君对嘉语的了解其实主要来自于贺兰袖和周乐。她见贺兰袖的机会少,周乐也不会多说,反而宫姨娘思念两个女儿,难免与她说些旧事。
“……到今儿下午,二娘子说有贵人召见。”方志说。他只道是周乐,心里虽然忐忑,倒不十分害怕。谁想娄晚君带了宫姨娘一去不返,却是段韶来,提了他们父子。待见到嘉语,自然唬得魂飞魄散。
——她可是正经苦主。
嘉语听到宫姨娘在娄晚君手里没吃苦头,已经是大大松了口气。
周乐与方志说道:“姨娘今儿就歇在公主这里了,你留下孩子,且随阿韶回去。”
方志心里一沉。他与宫姨娘相处日久,渐渐地也就知道她与昭熙兄妹感情不同寻常,只要不是落在始平王、始平王妃手里,总不至于有性命之忧。他就不一样了。如今又让他留下孩子。他留恋地多看了孩子几眼,方才恋恋不舍跟着段韶出去。
嘉语往婢子手里一瞧,只觉那孩子眉眼与宫姨娘甚像,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面颊,那孩子原本不见了父亲就在瘪嘴,又被偷袭,登时“哇”地一下哭出声来,满屋子都跟着震响。
嘉语:……
周乐:……
周乐强忍了笑,说道:“方统领的话如今听来是没什么破绽,不过三娘还是先问过姨娘的比较好。”
嘉语讪讪应了。
“要方统领没什么问题,日后就让他领兵护卫你。”方志妻儿都捏在他手里,倒不担心他有异心。
嘉语又应了声,见天时已晚,便让周乐回去休息,自己起身去见宫姨娘。却又被周乐拉住,嘉语回头,那人凑过来低声道:“日后我们要有了孩儿,可不许乱戳。”
嘉语:……
嗯,这位是想得挺远的。
....
作者有话要说:
谢谢卡卡君投雷^_^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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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5.双喜临门
“怎么是周……将军?”宫姨娘忽然问。
嘉语让苁蓉抱了孩子跟她去见宫姨娘。宫姨娘原本在跟辛夷抹眼泪,
看见孩子,眼睛蹭地亮了,又哭又笑。那孩子好不容易被苁蓉哄住,见了母亲哭泣,又跟着大嚎起来,
母子俩一唱一和的热闹。
待双双平息下来,
孩子倦倦睡去,
嘉语再细问宫姨娘这年余际遇,知道方志大体上没有说谎,
才放下心。
谁知道宫姨娘接着抛出这么一句。
嘉语反而愣了:“不是他,
该是谁?”
宫姨娘抱着孩子不响。她离开洛阳之前,李家已经灭门。她也知道李愔是不成的了。别说什么一诺千金,哪个做爹妈的也不能把女儿嫁给个逃犯。何况王侯。便王妃狠心,
也还要顾虑始平王。
她走的时候并不十分担心,是知道嘉语已经不是才到洛阳时候的嘉语了,
王妃不至于亏了她。
——当然她无论如何也料不到之后的风云突变。
离开洛阳之后,
她听到的消息既杂且少,大部分在方志那里就拦住了。一直到遇上娄晚君,
才补上一些天下皆知的事。譬如太后没了,皇帝没了,始平王也没了——就是这个消息,
让娄晚君察觉了她的来历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,
姐夫会没了。她总觉得,
便是她没了,
姐夫也还在的。当初她丈夫病逝,族中人欺上来吃绝户,姐夫一斧头砍在门上镇住了他们。她带着阿袖依附姐姐、姐夫过活,也有两三年。
后来姐姐没了。
她这时候再想起姐姐,已经是很遥远了。时间过去得毫无痕迹,如果不是跟前两个小女儿一天一天长大的话。起初时间是一个月,两个月那么过,到后来一年两年,再后来有一天往回想,已经十年过去了。
阿袖到了二八年华,然后三娘及笄,昭熙更是成了亲,眼看着就要有孩子。她觉得自己也算是对得起姐姐了。
当年姐夫没有娶她这件事,她虽然不很怨恨,心里还是有结的。
她是性子软和,也是比不得王妃有个做太后的姐姐撑腰,但是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,平白无故的,怎么肯给人作妾。那阵子每天闭了眼睛都能梦见姐姐,指着她骂“宫家的女儿怎么能与人作妾!”
她也不想,可是她出了这个门,能到哪里去。她也不是那等能干人,一手一脚能打个天下出来,更何况还有姐姐一双儿女,还有阿袖——出了这个门,就算有姐夫照拂,阿袖也不能再过上这等日子了。
她心里是清楚的。她有时候也羞愧自己的软弱无能,但是舒服的日子就像是泥淖,让人一日一日地沉下去。
如果不是阿袖出了意外,她大约会在王府里一直呆下去,一直到死。她知道姐夫会善待她,三娘和昭熙也会待她好,她的日子是一眼看得到头的——但是阿袖出了意外。她没有想到那之后还有更多的意外。
她跟了始平王十余年,聚少离多,先是给她姐姐守孝,后来他又娶了王妃,和她在一起少之又少。不夸张地说,还不如方志与她在一起的时候多。但是她知道那个人,待她是好的。他也问过她要不要改嫁,他说会像对自个儿妹子一样给她发嫁。她那时候只低着头说:“我答应过阿姐的……”
她答应过阿姐看着昭熙兄妹长大。
后来渐渐地便不再提这话。
到娄晚君说他没了,她记得她那时候抬起头来,夕阳将下,漫天红霞都像是血。她想要问他怎么死的,想问他死的时候有没有很痛,想了那么多,一句话也没能出口,就只听见娄晚君吃惊地问:“方娘子,你怎么……哭了?”
是啊,她怎么哭了。
她不是已经想好了,待找到阿袖,就一心一意和方志过日子,再不回洛阳去。也就再不会见那个人。
然而听到他死亡的消息,就像是一座山轰然崩塌。她被埋在那山的阴影里。她想阿姐会怪她,你怎么没有照顾好他呢?
她想要辩解,说姐夫娶了王妃,他不需要我照顾。
没有人听她辩解。
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,娄晚君怕她出事,也不敢放她回去,找借口留她在帐中,过了三两天才放她走。
她没有与方志说这件事。她为了阿袖离开王府,离开洛阳,离开之后才又渐渐知道人世艰难。那就像是中间中断了十余年的岁月,她重新开始学着该说什么,不该说什么,像一个独自面对风雨的人。
那之后她也反复想过,留在王府的一双儿女,昭熙是不需她操心了,他有云娘呢。三娘却教她记挂,记挂到不敢问。
“……我以为会是宋王。”她说。
嘉语“哦”了一声。再听到这个人,她已经很平静了:“他南下回金陵了。前儿传来的消息,娶了苏娘子。他如今也不叫宋王了,是建安王,再过几日,恐怕要改口称吴主了。”嘉语估计宫姨娘就只知道她爹死了,也不敢问她爹怎么死的,不然就不会提到萧阮了——不敢问也是正常的。
宫姨娘闷闷地道:“那却是可惜。”
宋王与阿袖订过亲,三娘为了这事儿,气得要逼阿袖给他殉葬。她便知道三娘心里是有这个人的。她私心里想着,阿袖也好,三娘也罢,想来这人做她的女婿是做定了——谁知道竟是这么个结果。
戏文里说红颜祸水,她可没有见过哪个红颜祸害人比宋王厉害。那么亲密无间的两姐妹,愣是为了他反目成仇。
“如果宋王不急着南下——”
“姨娘!”嘉语打断她,“这世间,哪里有什么如果。”
“可是周……”宫姨娘思来想去,还是觉得与周乐订亲这件事,太委屈嘉语。
嘉语道:“姨娘从前不是见过他吗?”
宫姨娘:……
她从前哪里能想到,就这么个小子敢觊觎她的心头肉。这时候努力往回想,卖相倒是好的,可是洛阳卖相好的小子,何止成千上万。论家世人才,莫说宋王了,就是差李愔也差得太远。
大约如今,就仗着手中兵马罢了。
宫姨娘道:“我知道三娘是报仇心切……还有昭熙呢,报仇是男人的事,你……你阿爷要知道你……不得心疼死。”
嘉语道:“不光为了这个。”到底羞怯,没把话说完整,只硬生生转折道,“姨娘知道,三娘是舍不得委屈自己的。”
——她没敢把昭熙的情况说与宫姨娘听,要说昭熙下落不明,怕宫姨娘说漏嘴;要说昭熙就在军中,又拦不住宫姨娘要见他;就只含混推说不在信都,在外头领兵也就罢了。
宫姨娘见她如此作答,也是没奈何,只得自嘲道:“三娘如今,是人大主意也大了。”
嘉语安抚她道:“姨娘且歇上几日,待他得了闲,让他来拜见姨娘。”她也觉得要说服宫姨娘难度略大,不如让那个吹嘘自己很能得小娘子喜欢的家伙自个儿来好了。既然能得小娘子喜欢,想来讨她姨娘喜欢也是不难。
宫姨娘小心翼翼又问:“三娘可有、可有阿袖的下落?”
嘉语到如今也知道母女天性,没有道理可讲。贺兰袖便万般不是,对她这个娘还是尽心。她失去父亲,疼成那个样子,让宫姨娘忍受失女之痛,也是不应该。便不动恼,平平说道:“袖表姐如今人在豫州,陆将军那里。待日后局势稳了,姨娘要是思念表姐,我派人护送姨娘过去就是。”
宫姨娘讪讪道:“知道她无事就放心了。”
心里实在不是滋味。她也不知道阿袖怎么又和豫州的陆将军有了瓜葛。她这两个女儿,一个比一个能耐,都不需要她了。如今需要她的,就只有怀中小儿,吃喝拉撒,时时刻刻都离不了她。
却听嘉语又道:“当时朔州叛乱,是周郎找到了她,也是周郎护送她去的豫州。”
宫姨娘:……
她还能说什么呢,三娘这么护着那小子。
“姨娘且安心为我准备订亲诸事,不会让姨娘等太久,”嘉语又补充道,“如今整个冀州都在抢收麦子,待仓禀充实,十九兄的大军也该到了。”是生是死,是回洛阳还是去见她爹,在此一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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尉灿成亲和周乐订亲都定了日子。因公主身份尊贵,所需准备极多,所以反而尉灿在先。两桩喜事连着办,多少有冲喜的意思。人人都知道大仗在即,未必人人都有命回来。都想着热闹一下也好。
以尉灿与周乐的关系,少不得各方来贺。
照例出阁是要哭,娄晚君哭得几乎背过气去。段娄氏抚她的背说:“出了阁,就是别家的人了。从前那些想头,就都收起来罢。阿姐瞧着尉大郎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,对你也好,你不要负了人家。”
娄晚君道:“我是想阿昭。”
提到娄昭,段娄氏也伤心。从前她们阿兄也是个人物,要不是阿兄没了,也不用二娘这么抛头露面,经营产业,养成如今这个心高气傲的性子,就是碰上公主,也要争上一争——吓,哪里来这么高的心气。
原想着阿昭也是个能够顶立门户的,谁想又——
“人家出阁都有兄弟背,”娄晚君哭道,“阿昭到如今,生不见人——”
原本周乐与她娄家认了干亲,娄昭不在,他背她上车也是可以的,但是如今他以男方长辈自居,自然不可能来背她。也幸好如此,娄晚君想,不然,由他将她送到另外一个人手里,光想想都觉得凄凉。
段娄氏打断她:“阿韶一直在找,兴许哪天就找到了呢。”
只要一天没看到尸体,就能骗自己一天人还在,只是不知道在哪里,但是人一定在的。
娄晚君却比她阿姐要现实得多,说道:“父亲年事已高,我出阁之后,家中就只能指着阿奇……”阿奇是她们长兄的遗腹子,今年不过八岁,“……阿姐要记得提点阿韶,莫让他……莫让他们忘了阿昭。”
段娄氏叹了口气:“二娘糊涂!前儿你算计公主,要不是看在阿昭的份上,你倒以为,今儿公主会来么?”
“我原也不指着她来”这句话在娄晚君心里转了一转,没有出口。她也知道公主莅临是多大的面子。外头催妆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,大多是军中同袍。娄晚君甚至能听出一些人的声音。周乐不在其中。
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次她是真的要成亲了,再不会有别的转机。嫁给尉大郎,固然能有更多的机会见到他,但是也断绝了其他可能。他是很疼他这个外甥,明知道不堪用,还一直留在身边。
想到真要嫁给这样一个粗人,娄晚君心里忽然充满了恐惧。
“不能再哭了,再哭妆就花了。”段娄氏提醒她。
娄晚君没能忍住,伏在她阿姐肩上哭了出来:“阿姐,我心里好苦……”
段娄氏一怔,她是真没有想到,她这个妹子执念如此之深。她有些慌了:“二娘,这桩婚事,你是点过头的。”
娄晚君只是哭泣。
段娄氏渐渐也就回过味来,她只能笨拙地安慰她:“……都是这么过来的,待成了亲,只要他待你好,慢慢儿的,慢慢儿的……就能忘掉了。”
其实未必就能忘得多么干净,她想,她有时候还能想起来,那个少年趴在墙头,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。她总看不清他的脸,也许是在梦里的缘故。“你在上面看什么呢?”她仰头问。“看你。”少年红了脸。
后来呢?
没有后来了。阿兄带了段荣回来,把她许了他。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。她父兄没有对不住她,给她找的是门当户对、品貌端庄的良人。何况后来有了阿韶。
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,但是遗憾——谁没有遗憾?绣娘指下错针,书生落笔错字,将军麾下亡魂,都是遗憾。
“……人还是要认命的。”她说。
“那为什么她不认命?”娄晚君脱口道。
“谁?”
娄晚君却又不出声了。如果所有人都认命,为什么她不认命?她明明知道、她明明知道原本该是怎样的,原本她父亲死了,她兄长也死了,原本她不过是侥幸捡回一条命,如今却想着鸠占鹊巢!
阿姐什么都不知道,不知道她失去了什么,不知道她娄家失去了什么……
“二娘……”段娄氏还待劝说,忽然外头鼓噪起来,那声音像是越来越近了,越来越欢畅,一声接一声,像是有成千上万的人同时呼喝。“不会出什么事吧。”段娄氏嘀咕着,吩咐婢子打起门帘。
娄晚君泪痕未干的一张脸,也往外看去。
人齐齐让出道来,那马一直走到门外,马上少年的脸在火光里越来越清晰,段娄氏张大嘴,发不出声响。娄晚君也忘了哭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