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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阮也笑了:“三娘说笑了。”
嘉语:……
“三娘并非多情之人。”萧阮说了这半句,心里也很不是滋味,猛地收住。换了谁来问这个问题,都希望得到的回答是没有:没有人比他更好,没有人来得比他更早,所以理所当然,没有别人。
但是怎么可能。
十年,足以让幼苗长成栋梁,少年走到中年,这么久,怎么可能没有。那会是怎样一个人?应该是不及他,但是比他对她好。自然不会是洛阳高门那些背负家族的贵族子弟,他们牵念太多,也见识过太多颜色……
一念及此,萧阮心里猛地闪过一个名字,脱口道:“是周乐?”
嘉语:……
再说一次,萧阮找重点的本事,她是服气的。
她完全不知道他从哪个旮旯里把周乐这个名字拎出来——他们是只见过一次吧?这个说法虽然不是太准确,但是在他南下之后的十年里,她总不能把元昭叙、独孤如愿,以及只闻其名、不曾见面的柔然可汗也拉出来凑数吧。
嘉语道:“殿下,这已经超出最后一个问题了。”
萧阮目不转睛看着她,她面上的古怪,像是意外,还有一点恍然,但是决然没有否定的意思。
于是点了点头,这个问题,确实不必再回答了。这个人,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。他不信他还能追到金陵来——他敢来金陵,他就敢让他死。
“始平王世子,”他说,“我会送他回始平王府——我听说世子妃即将临盆,论理,世子是应该守在世子妃身边。”
无懈可击的答案,在意料之外,也在情理之中。
留在宋王府是不可能的,嘉语之前就想过,萧阮有萧阮的谋划,留了昭熙在府中,元祎修怕是十二个时辰都要盯上了。萧阮固然动弹不得,昭熙又能得什么好处。送回王府,好歹能让谢云然心安。
反正她眼下也走不得。
因说道:“那我先替哥哥谢过殿下了。”
萧阮看了看她的餐盘,虽然动得不多,但是她食量一向不大,又心里存着事,也没有必要逼她多吃。便只说道:“三娘真要谢我,就陪我去一趟家庙罢。”
嘉语:……
“……我原不过是与殿下客气……”
“三娘客气过了。”
嘉语:……
要去家庙见王氏,莫说嘉语,就是萧阮自个儿也是头疼。他娘为人冷清,又偏疼阿染。虽然以她的涵养,未见得就明面上刁难,但是绵里藏针的厉害,三娘虽然不傻,在他娘面前,也就是个菜。
——他这会儿倒又忘了,嘉语既与他成过亲,自然见识过王氏的厉害。
正踌躇该交代点什么好应对,一出门,苏卿染冷着脸站在那里:“江淮军闹腾得厉害了,恐怕须得殿下出面压一压。”目光落在萧阮手上,他牵着她。那目光刀一般锋利。萧阮下意识松了手。
犹豫了片刻。
嘉语道:“请殿下准许我随殿下前去。”
“公主千金之体,岂可随意涉险!”苏卿染断然拒绝。
她还是呼她公主。嘉语也不知道是该好笑还是好气。想是萧阮猜到了她那个“梦”的蹊跷,却没有说与苏卿染听。不知道为什么,这个事实让她心里微微欢喜。
也许是幸灾乐祸。她原可以回她一句“有殿下珠玉在前,三娘不敢自矜”,却没有吭声,看了萧阮一眼,凭君裁断的意思。你看,这些技巧,她原是会的——不光贺兰会。区别不过在于用于不用。
萧阮道:“让她跟去无妨。”总好过让她一个人去面对他娘。
苏卿染却闲闲抛出一句:“公主不去探望始平王世子么——我方才过来时候,听说世子已经醒了。”
这一句杀手锏,杀得嘉语无心恋战,急急说道:“殿下——”
到这时候,萧阮哪里还看不出两女交锋,竟险些中招。不由失笑道:“你快去罢。”元昭熙的处置他已经与她交代过了,自无须再瞒。再过上半日,昭熙就是不走也得走了。不趁着这会儿见上一面,回头只怕她怪他。
自有人过来领路,嘉语提着裙子一溜儿小跑,苏卿染皱了皱眉:这等仪态,如何堪配萧郎?
“走罢。”萧阮说。
苏卿染应了一声,与他并肩前行。
两个人都有许多话要说,偏生到这当口,不知道如何起头。半晌,还是苏卿染先开口,半是酸半是苦:“还没有恭喜殿下得偿所愿。”她自矜身份,到底没有把“抱得美人归”几个字一并吐出来。
萧阮转头看了她一眼,他原是想说“阿染恁地多心”,她在他心里的分量,她自己知道。出口说的却是:“你又落在我后面了。”
她总是……落后他半步。
他并不是不知道缘故:她恪守礼节,以臣自居。然而有时候,有时候他也想要一个敢与他并肩的人。
苏卿染怔了一怔。她也发现了。这一日她原是想与他并肩而行。然而走出不过十余步,还是习惯性地让他走了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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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淮军从早上开始闹腾,过了午,气势已经有不如。自来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。待坐下来用过干粮,方才又提起精神。原以为和早上一样不过白费劲,有人已经在嘀咕要不干脆直接动武——
却听墙头有人叫道:“殿下来了!”
宋王府的大门轰然打开。
江淮军上上下下都抬起头来,伸长脖子,瞪大了眼睛:说真的,建安王这等人物,他们在江东,多半没有机会目睹。虽然此行是激愤于安将军之死,但是这会儿,竟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:建安王真的会出现吗?
——那些王孙公子,可有哪一个当真敢直面刀锋?
目之所及,白马蓝袍。城中人都知道昨儿宋王大婚,迎娶燕朝华阳公主。照理,今日跪拜高堂,应该还穿的喜服。却换了素蓝。想是因为安将军。亦没有带太多人,不过八.九骑跟在身后。
这般做派,人未走近,已经让不少人生出好感来。
萧阮自然知道。
要收服人心,第一面十分要紧。这时候目光居高临下扫过去。有威严,也有温和。他直面每一双眼睛。好奇的,质疑的,惊讶的,怒火喷上来,他毫不犹豫喷回去。他不心虚。这些人,就该是他的。
喊打喊杀的江淮军一时都静了下去。
姜舒见势不好:这样下去,他们不像是来找他算账,反倒像是来接受他的检阅——还有天理吗!左右看了一眼,便有心腹扑上去,拽住马头,气势汹汹质问:“建安王,我们将军人呢?”
萧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三息的时间。围住宋王府的将士有几百之多,实在不适合长篇大论的解释。
必须言简意赅,一击得中。
因冷冷喝问道:“姜先生这什么意思?”
姜舒单膝跪倒,垂头,哽咽道:“安将军何辜!”
一句话,在场将士无不想起安业的好处,虽未至吮疽舐痔,但是同吃同住,同甘共苦,作战时候的身先士卒,亲自断后,已经是难得的好将领。多少人受过他的救命之恩,回护之情,又多少人曾与他并肩作战。
有人眼圈泛红,有人哭出声来,更多人挥拳喝道:“将军!”
眼看场面失控,萧阮左侧一名全副铠甲的侍从动了动,萧阮举手制止了他,也制止了群情激奋的将士。
“昨晚的意外,是姜先生亲眼目睹,出事的不仅有安将军,还有青庐。”萧阮沉声道,“我昨晚就应承过,定然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,给各位一个交代,姜先生却何故鼓动将士,围我王府?”
“并非我鼓动——”姜舒话才说了一半,又被萧阮打断:“为何不安抚?姜先生身为江淮军主簿,将军在时,不能为将军出谋划策,以全其心;将军不在时,不能安抚上下,以待其时——将军要你何用?”
姜舒:……
他是来领他教训的吗?
作者有话要说:
前夫君南下夺位所需要的时间不会太长。很难找到相近的例子,不过刘秀粗平天下也只用了几年,姓氏就是他们的金手指,前夫君地位比刘秀又高很多。
父祖遗泽,可以部分参考汉宣帝……
设定里晋之后就是吴,等于把宋齐梁三朝合一了,减少了王朝更迭,增加了前夫君的政治资本。王朝更迭太频繁的话,会削弱他身份的含金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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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9.长剑出鞘
姜舒出身天水姜氏,
对安业其实不太服气。然而这一路北来,技不如人,又时时有性命之忧,不得不精诚合作。到进了洛阳城,
安业与元祎修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,不但萧阮清楚,他心里也是明白的。
从前在江东,
人都说中原沦落,
以为蛮夷之地。虽屡有洛阳来使,
也是风度翩翩的世家子弟,
但是当真到了洛阳,
才惊觉洛阳文风之盛,不下于金陵。也难怪建安王乐不思蜀——如是,既在金陵不得志,
何妨洛阳得志?
元祎修赐的良田美宅被安业拒了,他私下就颇有怨言。
是以与元祎修一拍即合。
他既是铁了心投效元祎修,又岂会再把萧阮放在眼里,
当时回道:“我自尽心竭力,
奈何有人口蜜腹剑。”
“好一个口蜜腹剑!”萧阮想也不想,接口就道,“那么姜先生如今带了安将军的人来,围我王府,
是想要什么?”
“想要为安将军讨一个说法!”姜舒精神一振。
“什么说法?”
“杀人偿命,
请建安王交出凶手!”
“谁是凶手?”
萧阮这一问紧似一问,
话问得急,神态上却并不咄咄逼人,反而颇有几分漫不经心。这姿态不但让江淮将士犹疑起来,就连宋王府中人,也多少松了口气:被兵马围府,始平王府就是前车之鉴,谁想落到那一步?
姜舒迟疑了片刻,起身面对江淮军,说道:“建安王虽然北投数年,被燕主看重,许嫁公主,封以王爵,但是安将军一直以‘建安王’相称,是指望建安王虽然身在北地,心念金陵,乡土之谊。”
说到这里,重新转回来,手按在腰间剑上,向着萧阮逼近一步,:“……却不料建安王狼子野心,鸩杀安将军,以为凭借宗室恩威,便可顺理成章,接手我江淮军!”话到尾声愈厉。
猛地铿然一声,长剑出鞘,寒光直指。
“大胆!”
“放肆!”
几声喝斥此起彼伏,紧接着拔刀拔剑的声音,萧阮一句话压住了他们:“都给我住手!”
待手下刀剑还鞘,方才转过脸来,拨开面前剑间:“姜先生可有证据?”竟然还笑了一下。
他这等颜色,一笑之际,直面他的姜舒竟被晃得眼花。心思也动了一下,立刻又稳住了。宋王府的侍卫被压住,没有发难,他心里是十分可惜的。这时候眸光往下,往左侧散,那影子已经撤了回去。
还是时机不到。这个宋王,怎么就这么不容易被激怒呢。
口中只道:“自然是有证据。”
“怎么,”萧阮笑道,“姜先生的证据,不打算让我过目一下,以让我心服口服吗?”
姜舒避开他的目光,咬牙道:“姜乙,王娘子来了吗?”
“……我在的。”一把娇怯怯的女声。然后一条纤细的身影从江淮将士中缓缓走出来。是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娘子,身量娇小,肤色极白。
萧阮的脸色变了:王惠的这个女儿,他是认得的,她素日在府中陪伴苏卿染,极是乖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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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闲堂中。
嘉语与昭熙的这次重逢,在嘉语看来,几乎与信都那次不相上下了。还好昭熙烧伤得不严重。昭熙是怕了她又哭,一个劲地数给她看:“你哥哥我从前在军中,受的伤多了去了,这点子算什么……”
嘉语:……
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好吗!
嘉语忍了半天的眼泪,好歹忍了下去,只问:“哥哥怎么还在城里?”
“我还想问你呢,”昭熙埋怨道,“你都知道叫阿言来接应我和母亲、三郎,怎么自己却没走?”
嘉语低头道:“嫂子身子不便……”昭熙既然要回府,这件事就迟早会知道,没有必要瞒他。
昭熙“啊”了一声,大有歉意:却原来是因为他的缘故——云娘身子这么重了么?
嘉语知他所念,三言两语交代了府中情况。昭熙听到谢云然无恙,才稍稍放下心来,又问:“父亲、母亲都不在,你和宋王怎么……”
“权宜之计。”嘉语道,“二姐一把火把府里的药材烧了,不得不进宫,十九兄大概是想拉拢宋王对抗安将军。”
昭熙:……
元祎修那个混蛋!他自己没有妹子么……不对,他家三娘什么时候,竟然能够用作拉拢宋王的筹码了?
一时也不知道该作如何反应:宋王对三娘的心思,连元祎修都能够看出来,三娘还能不知道?三娘先前应了李家的婚约,该是对宋王再无顾念——但是如今李十二郎生死难测,三娘又受宋王庇护。
要如何与三娘说,干脆顺水推舟……也不失为一桩美事?昭熙心里盘算,只不知道如何开口,却听嘉语又问:“哥哥这些日子,都在哪里?一直没有出来,是受了伤么?十九兄可是昭告天下,说哥哥已经——”
“就在宫里,和郑三……郑侍中救了我。”昭熙道。
嘉语:……
这时候想起正始五年的春,郑忱对她的承诺:“我会报答公主的。”他说。那时候他还什么都没有。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,之后的风云变化,他飞黄腾达,权倾一时。然而他还记得。
她当然知道这其中的风险。他留在洛阳城里,就是一个“死”字。或者比死更可怕。
“那郑侍中如今……”
“他和我一起来的,”昭熙道,“应该是趁乱走了。”自然是要走,不然让人家一网打尽不成。
嘉语犹豫了一下,她猜郑忱是乔装打扮过,不然以郑忱的颜色,就算是千人万人当中,也会被一眼挑出来。
“三娘放心,”昭熙安慰她道,“那小子油滑得很,虽然是做了几年人上人,以前的手艺也没搁下,饿不死他。对了,宋王打算如何处置我?——十九郎那个混账,定然不会轻易放我走。”
“宋王说要送哥哥回家。”嘉语道。
昭熙大喜:“那敢情好!”
嘉语:……
“但是昨儿晚上好像还发生了一些事,如今宋王府……被江淮军围上了。”
昭熙:……
“昨儿晚上这府里确实热闹,又杀人又放火的——谁放的火,三娘你看见了吗?”
嘉语摇头道:“我没看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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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娘子走到萧阮马前,双膝跪地,先自磕了三个响头,然后起身说道:“这么多年,我们一家受殿下恩典,无以为报。”
萧阮沉默了片刻,回道:“惠叔不在了,阿圆你该在家里好生照料你母亲。”
少女道:“我母亲也不在了。”她没有哭,声调也没有提高,就这么一句,像是在每个人心上刺了一刀:谁人没有父母?
萧阮目色转冷:“王娘子随姜先生来见我,所为何事?”
王娘子大声道:“请殿下为我主持公道!”
“何为公道?”
王娘子从袖中取出一卷布帛,双手高举过头,呈到萧阮面前,说道:“我父亲是奉命行事,以此为证!”
哗!
虽然并不能看到布帛上的内容,但是光听王娘子这说辞,在场江淮将士都被震动了:果然!建安王要证据,姜主簿就给他证据!王惠何许人也,对萧家父子忠心耿耿。他奉命行事,还能奉谁的命?
一时纷纷对萧阮怒目相向。有性急的已经骂出声来。也有人高声叫道:“王娘子,小心他销毁证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