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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音发梳得好,萧阮最爱用她,这时候有一下没一下,惬意得眼睛都快要闭上了。

他近日忙,忙得府里都见不到人,难得能歇上一会儿,清音也怕扰到他,手脚越发轻柔。原本萧阮的发质也是极软,软得像春草才萌,有种茸茸的触感。他已经长成一个青年,发质却还像少年时候。

忽然动了一下鼻翼:“阿染来了。”

清音一惊,回头却没有看到人:“殿下又哄人!”她说。苏娘子一向严厉,这府里的婢子下人怕她多过宋王。

萧阮不说话,阳光晃在脸上痒痒的,像落了蚊虫。只有春天和秋天的阳光才这样温柔。可惜春秋易逝。易逝的又何止春秋。吴人有佩芳草的旧俗,特别在春日里,苏卿染佩兰,被风一吹,芬芳滚得遍地都是。

到身后终于响起脚步声,虽然极轻,清音才真信了宋王并没有哄她,登时挺直了腰。

“苏娘子!”

“随先生!”清音又喊。萧阮这才睁眼来,笑道:“失礼了。”话这样说,也没有起身的意思。

随遇安也不在意,只揶揄道:“难得殿下偷闲。”

自洛阳城破,宫中乱起,他就回了宋王府,只不再抛头露面。倒是一向应酬不多的萧阮最近不得不频频赴宴,一时是宫中,一时是安业,有时还能选了同一个时间。亏得萧阮长袖善舞,各方都不得罪。

这项技能,可把有些人羡慕坏了——比如元祎炬。

“郑侍中还没有消息么?”萧阮问。

“没有。”随遇安神色间略微黯然。他疑心郑忱是死了,私底下他一直都那么副生无可恋的样子。但如果当真死了,相信元祎修不吝于把他的头挂出来。郑忱这个人虽然诸多不是,对他却还不错。

“阿随也不用太难过,”萧阮道,“虽然说那日混乱,但是郑侍中那么张脸,如果在其中,藏也藏不住。”

随遇安:……

这位还有脸说别人。

苏卿染听这两位废话了半天郑忱,忍无可忍道:“殿下还是出城避避的好。”她一开始就不赞成萧阮留在城里。元祎修没杀他已经是近乎奇迹,竟还能这么热络起来,实在让她不安。

萧阮笑道:“阿染不觉得,都这时候了,有点迟了么?”

随遇安干咳了一声:“有件事,须得与殿下说一声。”

“哦?”萧阮侧头看住他。

随遇安避开他的注视,言简意赅地道:“昨儿晚上,始平王府走水了。”

萧阮没有作声,但是清音感觉得到,他的背脊僵了一下,之前舒展的姿态没了。像瞬间绷紧的弦,或者将出未出的刀。

“……好在始平王府这些日子枕戈待旦,没有太大伤亡。”随遇安的这句话并没有让萧阮放松下来。他知道元祎修想拿下始平王府很久了,只是一直不得其门而入。看来,他是找到了突破口。

萧阮略吐了口气,问:“粮草还是药材?”

“药材。”随遇安略垂下眼帘。宋王敏锐是他一向尽知,他能一口叫破元祎修的谋划,其实没什么意外。

意外的也许是……他还能如此镇定。

他不是苏卿染,多少抱有侥幸。他位置不同,更容易看出萧阮的决心——一个谋士,该有这种判断力。

但他还是跟着苏卿染来了。

萧阮坐了起来,神色里略略怔忪。他知道元祎修是要出牌了。却还是忍不住问:“是谁?”

“郑夫人。”随遇安苦笑。如果早知道嘉颖会这样坏事,他疑心郑忱会一早杀了她——但是谁能料到呢。

那就像没有人能够料到洛阳城破一样。

“华阳没杀了她吗?”萧阮问。

随遇安:……

随遇安心里一万头神兽在奔腾:他这位主子当华阳公主什么人了,给太后送面首已经是出格,娇怯怯的小娘子,还当真敢杀人不成?那可是她堂姐,当今宠着呢。就算为自己留条后路也不当杀。

当然这不过是推测,随遇安是个谨慎的人,他谨慎地回答:“如今王府里没有消息出来。”

萧阮点了点头:“如果杀了人,这时候人头该挂出来了。不过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恐怕三娘也不敢绝了退路。药材被郑夫人一把火烧了,要始平王世子妃有个三长两短——如今始平王世子已经是下落不明了。

苏卿染问:“殿下不出城么?”

“恐怕来不及了。”萧阮随口道。

“为什么来不及?”

“始平王世子妃即将临盆,药材要紧,三娘也耽搁不起,这事儿一出,恐怕三娘即刻就要面圣。”

萧阮没有留意到自己鸡同鸭讲,更没察觉自己脱口叫了“三娘”,苏卿染心里一刺,索性就追问道:“她面圣又如何?”

“她面圣……”萧阮踌躇了一下,“即为人质。”元祎修是个没什么底线的,他能强留了郑夫人在宫里,焉知不会强留嘉语?

“她为人质又如何?”苏卿染冷笑一声,“华阳不是郑夫人,她爹手里还握着兵呢。燕主敢对郑夫人无礼,难道还敢对华阳无礼!”

萧阮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风吹着他的头发,已经干了七八成,有青草的气息。

“燕主这厢腾出手来,可不就要逼殿下了?”苏卿染又说。

“他逼不了我。”

元祎修一面拿七千淮南将士做饵吊着他,一面极力挑拨他与安业。是想故技重施,指着他杀了安业,得以摆脱安业的辖制,然后再杀了他,“为安将军报仇”,顺理成章接手这批人马。

想得倒美。

“还是说,殿下至今仍想迎娶华阳?”苏卿染忽然问。

如今的华阳已经没有了被谋娶的价值——除非是萧阮想和始平王里应外合,干掉元祎修。这不在他们计划之中——成功的可能性太小了。

萧阮有瞬间图穷匕首见的错觉。

苏卿染想问他的其实就是这个——苏卿染一开始想问的其实是三娘。萧阮看了随遇安一眼,不知道他为什么跟着她胡闹。他心平气和地说道:“我和阿染有话要说,随先生可以暂避么?”

他原可以找一万种不留痕迹的借口,不必这样生硬和直白。但是这会儿他没有这个心情。

随遇安行礼道:“殿下容我告退。”——他原该在苏卿染质问的时候就找借口退下去,给双方留足颜面,但是他没有。

或者说,一开始就不该跟着她出现在这里。

萧阮看着他退开的背影,心情有点复杂。

“殿下?”苏卿染皱眉道,“随先生也不是外人。”萧阮再“嗯”了一声,扭头看清音。清音哪里敢多话,默默然行礼退下。就只剩下他和苏卿染。萧阮这才说道:“……和是不是外人无关。”

苏卿染冷笑一声:“殿下要乘人之危么?”

萧阮奇道:“阿染何出此言?”

苏卿染:……

他居然和她装模作样、他居然和她装模作样!

萧阮见她脸色都白了,也知道不能再与她胡说下去。苏卿染的性子……又不是三娘,三娘还能与他你来我往调笑个几句——然而那也是很久以前了。忙道:“眼下我自顾不暇,哪里还能乘人之危。”

苏卿染面色稍霁,却还是哼了一声: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
对,她问的不是这个,她问的是——他是不是还要娶三娘。他当然可以哄哄她,男人么,说几句甜言蜜语有什么难度。苏卿染又不是别个,到头来她还能与他计较?——但是他不想骗她。

从长远来看,也骗不过。

萧阮沉默了片刻,说道:“如果我说——”

“嗯?”话到一半的戛然而止,任谁都要抓狂。

“如果我说,”萧阮重复这四个字,眸光映着天光,涣散得像是回忆,“如果我说三娘她……是我的人呢?”

苏卿染“啊”了一声,眉目里俱是惊色。整个人已经呆住了。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。她对他,一向都是放心的。为什么不?他们之间,多少诸如青梅竹马、同生共死、心有灵犀之类的词不能尽述。

华阳算什么。她后来已经想明白,正始五年西山上的场变故只是变故——萧郎定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有这么危险,到后来更是作戏,为了骗过贺兰氏。为了不娶贺兰氏。要说情分,不能与她和他相比。

更休说美貌。

萧郎并不是不知礼的,更不会不知道轻重。他们之间这样亲昵,也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走最后一步——除了礼教之外,未尝不是怕闹出人命。寄人篱下,他们一直活得小心翼翼。然而如今他说:“她是我的人。”

苏卿染倒吸了一口气。

萧阮的目光往下走,睫毛遮住了眸光。这让他的眉目看起来越发秀致和无辜。他知道她误会了。

然而三娘当然是他的人。她一早就与他说过,他们喝过合卺酒,他们成过亲,只是后来他南下,没有带她走——这一次不会了。这一次无论如何,他都会带上她,不会留她一个人在洛阳城里,孤零零的一个人。

无论如何。

“什、什么时候的事?”苏卿染难得的结巴起来。

萧阮不作声。也作不得声:一个谎言,要多少谎话来圆。

“是前年西山上吗?”苏卿染问。

不会是之前。之前从信都回来她问过的;但是西山上——华阳怎么肯?她后来不是还应了李家的婚约么?一念及此,背心发凉。

她从前也没有想过萧阮只有她一个妻子。苏卿染没有意识到她和萧阮都走进了一个误区:她从来不觉得萧阮会只有她一个女人,是因为他们要在洛阳立足,他们想借燕朝的兵,所以他们需要联姻——

她只想过那个女人应该是不如她,不如她美貌,不如她能干,不如她对他有用,更不如她与他的情分。

最好他一眼都不想多看她。

这样……便是多一个人,她也可以假装骗自己说不得已。

但是这算什么!苏卿染心里熊熊地烧着火,火烧得她思维迟钝,语声干涩:“那么,殿下是要带她走么?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那么……”苏卿染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,其实这个人是华阳,她应该不意外才对,有什么可意外的呢,从正始四年的那个秋天开始,她还记得她的马蹄踩碎洛阳城里满地堆积的黄叶,沙沙,沙沙。

那时候他和她在一起。

那时候开始的纠缠,他图谋她,她拒绝他;他算计她,而最后落空;再之后他们联手,骗过了所有人,骗了于谨,骗过了贺兰氏,骗过了她,甚至骗过了姑母……骗过所有人。

她一定很得意罢,她冷冷地想。

正始六年之后,他就再没有说过要放手。这时候想起来,只觉得从头到尾都有迹可循,是她大意。

要不是有这些变故,没准这位还真能留在洛阳做驸马爷了!这句话在苏卿染的胸口反复地响,反复地……横冲直撞。她说不出来,她从来都……说不出这些露骨的话。她也从来没有试过对他恶语相向。

一件事,但凡变成习惯,要改变过来,就都是不容易的。

譬如苏卿染,思来想去,出口竟是极冷静的:“那么……殿下如今就要开始准备了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萧阮再应了一声。

苏卿染扭头退了下去。她不知道她还能说些什么。她一早就说过她介意——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态度已经来得太迟。错的也许是她为什么还要问。她觉得她就该一记耳光摔在他脸上,或者吐一口血。

或者她该哭,像大多数小娘子遇见这样的事情时候的反应一样,悲悲戚戚地,捂住嘴哭。

不知道为什么没有。

大约是她一早就知道,哭没有用。哭是所有行为中最没有用的一种——难道她想要换得他的怜悯么?

她苏卿染何须人怜悯!

知道哭没用的也不止苏卿染一个。嘉语这会儿也没哭,她冷静得可怕——至少薄荷是怕了,一声都不敢吭,跟着嘉语进了明曜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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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2.天子赐婚

谢云然早就醒了。

孕中原就眠浅,

何况出了这样的事。整个王府都在惶惶中,惶惶呼喊的婢子下人,惶惶奔走的侍卫奴仆,灼热的风,

风里哔啵哔啵的响——那响声里充满了不祥的节奏:走水了。

这是三月,不是九月,天干物燥的秋。

这当然也不是意外。两军交战,

哪里有什么意外。

四月和七月守在她身边,

眼睛贼亮,

寸步不离……直到嘉语带着薄荷走进来,

所有人才松了口气。

虽然三娘子未必就有什么好法子。但如今她是府里的主心骨。

“我做错了几件事。”嘉语趋近,

开口说的第一句话。

谢云然心头一惊,勉强笑道:“混了细作进来?”

“是郑夫人。”嘉语道。

到这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。元祎修并不是打算拿宫姨娘做人质逼她出去,而是用来转移她的视线:姨娘没了,

她焉能不悲,巨大的悲伤之下,又焉能不分神?她一分神,

就是嘉颖的机会。

如今嘉颖烧了药材——却是安胎和生产要用的。

谢云然点点头:“她待如何?”

“她让我去面圣。”嘉语说。

谢云然怔了一下:“三娘——”

嘉语苦笑道:“不能不去——恐怕会留我在宫里,

如此,府中就只有谢姐姐了。”她是来告别。

谢云然沉默了片刻:“不能不去吗?”她当然知道是多此一问,但总还抱着一丝的希望。

嘉语道:“你放心。”

“三娘——”

“……他不敢杀我。”嘉语说。但是也不会放她回来。

“横竖父亲和哥哥还没有这么快回京。”嘉语又补充道,“总还要一两月的时间,

一两个月,

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。”

这一年的春天变故已经太多。

“没准宫里消息反而比府里灵通。”嘉语说。

“而且姨娘……姨娘没了,

总须得有人出面给她收敛。”那块玉佩是错不了的,嘉语心里清楚。她不出面,谁能保证元祎修不像从前那位一般,任她曝尸荒野。宫姨娘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。

在他们看来。

谢云然一直没有说话。她当然知道她为什么不得不出府。或者她应该说“别去”——留下她!

但是她实在舍不得。

她舍不得腹中的孩子。

嘉语握了握她的手:“姐姐保重——要等哥哥回来。”她说,“不要让我没法和哥哥交代。”

嘉语并不记得从前嘉颖是不是元祎修的禁脔之一,她不是她在意的人。

活该她栽在她手里。

车厢里只有这姐妹俩的时候,嘉颖简直压不住雀跃的心,她决定大度一点——虽然三娘从前对她不好,但是宝光寺外那一出,无论如何都是她的错。她也因此受到了惩罚……嘉颖轻巧地跳过那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。

都过去了。

无论如何,她们还是嫡亲的堂姐妹。嘉颖道:“三娘莫怕,陛下并无恶意。”

嘉语看了她一眼,她有时候真不知道嘉颖是真傻还是假傻。她当然不是坏人,她最多就是会为自己打算——然而洛阳这样复杂。她知道多少,她知道什么,她不过是以为自己攀到了高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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