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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娘从前怎么和这个军汉沟通的?
“她从前答应将军,就如同我以为自己能过那条河一样,”贺兰袖不得不说大白话,“但是将军未必就过得了河。我今儿也不怕与将军说句实话,将军的妻子,如今已经在身边了——三娘也是知道的。”
“她知道……”周乐心里一动,猛地想起李愔那句莫名其妙的“新婚之贺”来。当时没有细想,如今想来,恐怕就确如贺兰氏所言,在三娘看来,这时候,他应该是成了亲的。
虽然——
三娘与贺兰氏都经历过的那个世界里,他是已经成了亲。但是那时候,他不是……还没有遇见三娘吗?
就如同,那时候,三娘还没有遇见他,所以一心一意只想着宋王。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过得了那条河——她不知道远隔了这千里万里,杳无音信,他是不是……已经成了亲,做了别人的夫我说这句话,兴许将军不喜……”贺兰袖道。
“那就不要说!”
贺兰袖:……
能按理出牌吗?!
他知道她想说什么。她大概是想说,三娘对他的好,三娘与他的约定,都无非可能有那样一日,她父兄双亡,她在这世上再无依靠,而他飞黄腾达,足以庇护她——她不过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。
那或者是真的。但是他记得,他总记得,三娘冲他笑的样子——一个人笑是不是因为真的欢喜,很容易被看出来。
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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娄晚君有些站立不稳。
虽然周乐与咸阳王妃的对话里,她还有太多听不明白的东西,但是这句话,却实实在在灌进了她的脑子里,振聋发聩。
她说:“将军的妻子,如今已经在身边了。”
将军的……妻子……如今……已经在……身边了。
如今,军营里,周乐身边,云英未嫁的适龄女子,难道还有第二个么?
猛地帐中一声大喝:“谁?”
帐帘哗地一下掀开。
“豆奴?你怎么来了?”周乐看见这个人高马大的少年,一脸牙疼。
这小子,上次求了他护送娄晚君回平城,之后就怎么都不肯回家了,非要赖跟在他身边——他这干的是砍头的买卖好吗!
最后也是奈何不了他,给阿姐去信,说大郎在他这里。阿姐护犊子,交代了满满一页纸,连带着两大包吃的用的……周乐是一口血,全咽了回去。
尉璨憨憨咧嘴笑道:“我巡营……”
周乐:……
周乐拍了一下他的脑壳:“回去!”
尉璨“嗯”了一声,迅速回了一下头,阴影里少女的身形僵硬,她方才差点跌倒,亏得他扶住她。他挠了挠头,再咧了一下嘴,快走几步,跟上周乐:“阿舅,我们在这里还要呆多久?”
周乐道:“呆不了多久了。”
如果果真如李愔所说,宋王擅兵的话,这里百万大军,少不了要化整为零,到时候……其实他也有一点犹豫,如果官军强劲,自然不宜直面其锋。当然即便要投降,也不能降萧阮。
萧阮就是座泥菩萨,只要在燕朝一日,迟早自身难保。
周乐吸了吸鼻子,天气是真的开始凉了,如果独孤如愿能坐大的话……总之不过是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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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语这一病,竟缠绵半月有余。
起先是来势汹汹,连续的高热不退,太医几乎是长驻始平王府。从王妃到昭熙,都闹了个人仰马翻,嘉言从祖家作客回来,也是一脸懵逼——她出门这两日里,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?
原本谢云然是要一直在四宜居看守着,后来被昭熙劝了回去,毕竟她身子重,又不是大夫,府里又不缺人手——就是四宜居,也是不缺的。
郑笑薇只上门了一次,再要过来,郑夫人禁了她的足。倒不是对始平王府不满,而是不许她和郑忱再有瓜葛。郑夫人可不傻,郑忱是将沉的船了,别人作死她不管,她的女儿,她不能让她跟着沉了。
郑笑薇出不了门,郑忱也没有别的法子,夫人路线他可不敢走,他这个夫人,并不是个可信的。昭熙倒是常见,不过昭熙很能摆脸色给他看,低声下气赔了不少笑脸,方才稍稍有所缓和。到底也不敢提嘉语。只能走太后的路子,借了太后的名义,各种珍贵药材,流水一样进了始平王府。
到嘉语渐渐好起来的时候——她原不过是心病,连惊带惧的——天气已经彻底凉了,夏日里总蹑手蹑脚的风,开始有了肆虐的气势,树叶子哗啦啦落了一地,水碧如天。
阖府上下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连翘,就好像这个世界上,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人一样。
倒是她自个儿和嘉言提过一次,她说:“我算是知道当初紫萍出事时候,你的心情了。”
嘉言怔了一下:“紫萍?……哦。”
那个紫萍。
她后来补了一个婢子,仍沿用先前的名字,只是人不一样。过去了这么久,当时又急又气,如今想来,遥远得几近陌生:“后来母亲找到了凶手——是我忘了和阿姐说……”
“谁?”
“是紫……紫萍家隔壁的柳四娘。”嘉言说。
柳四娘原与紫萍家里有些过节,那次紫萍为了王妃受伤,众人都以为紫萍要发达了,紫萍的母亲更是这样认为,再与柳四娘吵起来,大约是放了狠话,柳四娘回了家,越想越气,也越想越怕,真要紫萍家得了意,恐怕她在府里的一双儿女都要受磋磨……渐渐就生了邪火。
“原是该与阿姐说的……”嘉言也有些羞愧。只是那时候她们姐妹进了宫,未几,嘉语又被挟持去了信都,府中事多,再后来……就忘了。
“阿姐,”嘉言怯生生道,“如今你屋里的婢子却是少了……”
她是暗示嘉语该再补一个,王妃已经备好了人选,等着嘉语拍板。但是嘉语摇头道:“罢了,人多了头疼。”
从前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学了些手段,便能得到身边人的效忠——像贺兰袖一样,她能得那么多人为她奔走,为她效力,为什么她就不能。如今知道,她是真不能。她的心不够狠。
你对一个人好,对一个人再好,许以前程,许以富贵,都不如拿住他的把柄,威胁,恐吓来得有用。
人性就是这样的,感激远远不如恐惧的力量。但是她做不到,她没有办法把身边人当成工具用。
她反而有些明白她从前的放任了,也许那时候她心里也隐隐有这个念头。人心是多么难以掌控,人心的欲望难以预测,也难以满足,除非是落到了后来那个地步,否则,何必去费这个劲呢。
她身居高位,就没有人敢背叛她;即便背叛,也不至于伤筋动骨。反而是如果她动了感情,动了心思,死一个连翘,都让她元气大伤。
嘉语懒懒地看几页书,画几笔画,在窗边上看点风景,日头遥遥就落下去了,横竖王妃不敢来管她:王妃还在头疼怎么和她爹交代她这里连番的意外呢——要命,又不是她支三娘送李十二郎出的门。
谢云然还是常来,避而不谈李家,那也是意想之中。嘉语看得出她的歉意,兴许是因为她当初推荐了元祎炬出兵?那也怪不得她,何况元祎炬也未必是诬告。总之有人下套,总会有人上当。
有日谢云然与她闲聊,随口说道:“三娘发热的时候,我听见三娘不断地喊哥哥……”
嘉语吃了一惊,这时候隔得有些久了,梦里的事,梦醒之后,总记不起来。不过如果喊的是哥哥的话,大概是……又想起当初昭熙的惨死?为什么想起?她也不知道是因为陈莫还是连翘。
陈莫让她知道凡事都有意外;连翘让她知道,没有人是可控的。
“你说……”谢云然从来都有过目不忘、过耳不忘的记性,这时候与嘉语说起,满心疑惑,“你叫你哥哥不要进宫……”——昭熙时任羽林卫统领,肩负皇城安危,怎么可能不进宫?
嘉语心虚地道:“……我想是,如果有什么变故——”
谢云然:……
但是昭熙是羽林卫统领啊,宫里有变故,不都指着他么?等等!三娘说的变故……宫里眼下可能的变故,不就是太后与皇帝么——她为什么不说,梦里的事,梦里的话,当不得真呢?通常人们都这么说。
“……不要……单身进宫。”嘉语说。
谢云然:……
昭熙进宫,自然要带兵,不然,凭什么压服宫里的变故……三娘这句话好生蹊跷,谢云然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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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十月底,郑忱托了人来,说想要与嘉语面谈。
嘉语原不想见他,但是细细想来,她不能阻止李夫人的死,也不能阻止日后李愔回京报仇,那她凭什么阻止郑忱灭李家的门——李家的命是命,他的命就不是命了?
见面是在宝光寺——自此始,至此终。
郑忱实实在在是抱着赔罪的心思前来,看到嘉语还是吃了一惊,脱口道:“公主何以清减至此——都是我的罪过!”
嘉语反而摇头,她自己知道,并不是谁的过错,只是人在不断地看清楚,自己的无能为力。
郑忱十分难过:“我没想到陈莫这个畜生竟然敢冒犯公主!早知道……放过李御史也罢。”
李家作的恶,原本该李家每个人来承受。李愔身为宗子,他是决然不肯放过的,他享受了李家的富贵,自然要承担李家的罪孽。但是他最后还是放过了李九娘,也让这位李御史……逃了出去。
然而他放他一马,如他日后有命回京,可不会放过他。
嘉语也只能苦笑:“郑侍中与李家的恩怨,原不是我可以插手的。”
“公主……”
“但是郑侍中,”嘉语打断他,“你想过……如何收场吗?”李家已经不可收拾,云朔代三州的叛乱,又如何收拾?
郑忱低头道:“如果公主问的是我,公主心里应该是知道的。”
嘉语:……
“如果公主问的是朝局,那有待圣人亲政;如果公主问六镇之乱,”郑忱慢吞吞地道,“令尊——”
嘉语:……
“没有别的人选吗?”嘉语再次打断他。
郑忱面上略略有些诧异:“我知道公主不慕权势,但是公主,两宫反目在即,以王妃与太后的关系,令尊如果不是手握重兵,就必须面对一朝失势,从来……墙倒众人推……”
权力场就是这样,你想全身而退?不,没有这样的好事。要不就手握大权,至死方休,要不就自断一臂,换家宅平安。始平王在朝中就没有过仗势欺人,落井下石,争权夺利么,当然有。
既然做过,就须得承受后果。
“我知道失去太后,令尊少不得直面陛下的猜忌,所以还准备了一个人……”这是他抽身前最后一角棋,想必能够完成对华阳的承诺。
郑忱能想到这一着,也算是有心了……嘉语犹豫了片刻:“宋王他……没有获胜的希望么?”
“有。我之所以让宋王北上,也是希望他能收拾得了这个残局……”萧阮是客居,便一时手握重兵,还朝之后也须得拱手相让。那么朝中诸将,仍以始平王为首,这样得来的兵权,皇帝猜忌也有限。
是再理想不过。
“……但是圣人派了元祎晦监军。”
元祎晦是广怀王的长孙,元祎修的兄长。郑忱也犹豫了一下:“宋王身处嫌疑之地,太后也没有理由反对。圣人的意思,我猜是要元祎晦辖制宋王,但是军中不比朝中,恐怕会闹出乱子。”
嘉语:……
连郑忱这样并不精通兵事的人都知道军中不比朝中,皇帝竟然不知道么?一个不慎,动摇的是燕朝根基。还是说,皇帝已经被太后气昏了头,为了对抗母亲,到了不惜一切的地步?
作者有话要说:
三娘订亲这个事情吧,虽然小周在12郎面前装得不在意,心里还是不好过的,不然也不会跑去找表姐摊牌。
表姐(虚弱):三娘能给我换个妹夫么TAT
元祎晦是郑笑薇的丈夫,之前应该提过一次(就嘉言吓唬元祎修那里,不过没把她的名字点出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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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3.意外之喜
风是越来越冷了,
走出宝光寺的时候,
嘉语忍不住想。这时候再回望宝光寺,
大雄宝殿的影子,青烟缭绕,
木鱼声,佛喧声嗡嗡嗡地响,就像是暮色。让嘉语想起重新活过来,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。
那像是很久以前了,初夏的阳光,
浓翠的树影,
太后和皇帝的关系,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无可挽回。
帝国像是一辆巨大的马车,
外头看着还坚固和华丽,车里的人已经知道百孔千疮。而驾车的人蒙住马的眼睛,朝着悬崖狂奔。她试过拉住它,但是力有不逮;她试过改变它行进的方向,但是它又转了回来。
终究是她不懂驾车,也没有驾车的机会;她也没有这么大的野心——野心是个好东西,但不是人人都有。好的年代里,人们不需要多大的野心,也能给安居乐业;更毋论王侯,
野心反而多余。
但是乱世里——
嘉语深吸了一口气,
半夏催促道:“姑娘,
上车吧。”
“我还想走走。”嘉语说。
秋风还是惬意的,
暑气已经散了。星子还没有全部上来,从大雄宝殿走到宝光寺的山门,大约是千余步。
萧阮北上,元祎晦监军,同去的还有元祎修。姜娘给过她消息,但是当时她恹恹地,没有反应过来。元祎晦……她不记得这位族兄后来了。
谁去不好,派了元祎修。
元祎修是个敢做不敢当的人物——敢作敢当固然是条好汉,不敢做不敢当也可以理解,这敢做不敢当,可不就容易闯祸。
萧阮竟然领兵了,还是拜她兄长迎亲上的意外所赐,嘉语简直无语问苍天。
要萧阮能收拾得了云朔残局也好,嘉语尤心存侥幸,她对萧阮的信心,比李愔、郑忱还多一点。
但是元祎修能做出什么事,就不是她能预料的了。
横竖父亲还没有北上。即便萧阮不竞全功,收拾了个七七八八,再用上郑忱这步棋……
“姑娘!”一声尖叫遽然。嘉语被推了一把,踉跄几步方才站稳,而“啪”的一记耳光已经清脆地响在了耳边。
半夏捂着脸,凶狠地瞪住对面梳着灵蛇髻的女子,大声道:“郑夫人这是什么意思!”
郑夫人?
嘉颖可不是郑夫人?嘉语这一眼扫过去,嘉颖竟是带了两三个婢子,七八个粗使仆妇,气势汹汹指着她说道:“给我打这个淫.妇!”
几个贴身婢子还在犹疑中——虽然并不知道嘉语主婢的身份,但是看这穿戴气派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娘子;几个仆妇却一拥而上,把嘉语主婢四人围住,抽出棒子,朝着嘉语几个使将出来。
——她们在郑府都是做粗活的,平日里莫说夫人、郎君了,就是管事都见得少,难得有这么个在夫人面前露脸的机会,哪里不全力以赴。
茯苓、半夏和薄荷护住嘉语,已经连挨了几下,茯苓和薄荷都在哎哟呼痛,半夏忍痛叫道:“公主——谁敢打我们公主!”
“狗胆包天——敢冒充公主!”嘉颖喝道,“给我狠狠打——”“吱——”猛地一声尖哨压过了她的喝斥。
嘉颖心里“咯噔”响了一下。
很难描述她得到嘉语在宝光寺与郑忱幽会这个消息时候的心情,是“果然如此”呢,还是“为什么这样对我!”对她用太后做借口不能亲热,那三娘呢?三娘就值得他冒着开罪太后的风险?
明明她才是他的妻子!
她才是他……明媒正娶,名正言顺的妻子!
这个念头纠缠着她,来,还是不来。不亲眼目睹,总归是不敢置信,但是目睹之后呢?她能怎样?她的兄长还指着伯父攀龙附凤呢,她连个娘家都没有。但是就这样放过他们?放过这对……奸夫淫.妇?
李家满门尸骨未寒,足以死不瞑目——前车之鉴不远。
嘉颖只觉得一股愤懑之气直冲灵台,无论如何,哪怕是拼死,也要让三娘受到教训。她怕什么,如今理亏的又不是她,李愔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,三娘身上还有婚约,私会外男,难道她敢嚷出去?
只要她一口咬定,打的是与郑郎通奸的女人,三娘还能抢了这个名头来认?最多是一句“认错人了”揭过,这哑巴亏,她总须得吃。
直到哨声响起……嘉颖忐忑,嘉语却在庆幸。
上次的意外把昭熙吓坏了,之后每逢她出门,哪怕是跟着王妃、嘉言一起出门,也总得派上十余个部曲跟着,又逼她随身带这只金哨子,碰上部曲不方便进去的地方,只一吹——如今他们就在宝光寺外候命。
也就是百余步的距离。
然而就这么眨眼的功夫,薄荷、半夏和茯苓都受了伤,几乎护不住她。嘉语高声叫道:“二娘子认错人了!”
她猜嘉颖最后能打的牌,也就是个“认错人”——“我就是明目张胆认错人,打错人,你敢承认你与郑郎在此幽会?”然而竟是真不能。如果没有带部曲随行,这个哑巴亏,她还真只能吃了!
不如她先叫破了,如果嘉颖还念着她曾寄居始平王府这点香火情,就此顺坡下驴——
嘉颖非但没有应声,反而退开两步,冲身边婢子叫道:“还愣着做什么,上去啊!”
一个婢子小声道:“夫人,这位娘子说认错人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