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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语注目于他。

李十二郎苦笑:“如今全洛阳都知道九娘为公主收留,如卢家有意,自然会上门来接,如果卢家没有这个意思……”他原是想说“只能多拜托公主了”,然而转念想道,他如今又有什么立场拜托她?

一时收住。他要出城已经是不容易,何况此番远走,祸福难料,他也就罢了,九娘哪里吃得这个苦。

嘉语点点头,说道:“既然李郎这么看,如果卢家不来接,就让九娘在庄子上等郎君归来罢。”

既然李十二郎没有提崔家,她自然也不提。

李十二郎起身,五体投于地,以示谢意。他倒是想要承诺日后有所回报,然而即便他此去万事顺遂,又有什么可以拿来报答她——她什么都不缺,她缺的他又给不了。他此去赌命,难不成叫她等他?

他还没有天真到这个地步。要他们原就海誓山盟,生死相许也就罢了。既无前因,只能叹是无缘。

因说道:“从前我与公主订盟,未料有此厄变。李某此去生死未卜,不敢耽误公主。当初走得仓促,婚书并未带在身上,只好写了份放婚书——当然公主兴许不需要这东西,然而李某的心意……还望公主莫要嫌弃。”

嘉语应了一声。这等话,如何接都是尴尬。这世上当然有坚贞不渝,死生挈阔,在书里。他与她没有这等情分,连举手之劳,他都受宠若惊,是识趣,也是自省。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当然是愉快的。

车厢里空气有些沉闷,不相干的人,到底不相干。

忽听嘉语道:“郎君敢于北上,想是不看好朝廷这次出兵?”

李十二郎微微诧异。转念一想,有始平王妃这个嫡母,有始平王这种父亲,她对于局势有所耳闻是应该,毕竟,保不定什么时候就轮到她父兄出征了。便说道:“如是令尊北上平叛,我就只能掉头南下了。”

虽然吴国有四五十年没有过北伐,也还有北伐的可能,但是如果始平王北上,云朔三州,一时半会儿恐怕没有能力逆袭。

嘉语挑眉,神色里有瞬间的迷惑。

“公主是想说宋王么,”李十二郎察言观色,他与她之间已经没了婚约,自然不必避开这个名字,何况京中都知道宋王手段,“便纵是天纵之才,以猜忌之将,将惶惑之兵,恐怕难免沉戟折沙。”

萧阮以南人将北兵,处境尴尬;平叛大军经了李司空、宜阳王和南阳王轮番领兵,特别李家灭门之后,势必惶惑不知所措,都是可以预料。李十二郎提到沉戟折沙,却是魏武王赤壁兵败的典故。

嘉语纠结了片刻她该不该盼着萧阮兵败,最终只叹了口气,局面至此,已经是覆水难收。

李十二郎安抚她道:“公主也不必忧虑,待圣人亲政,自然海内归心。”

这话嘉语听得刺耳。太后固然诸多不是,然而皇帝上位,云朔代州的饥荒也还是饥荒,军镇离心,也不是一时半会儿拉得回来。一时问:“郎君也认为,如今天下乱势,是太后牝鸡司晨的缘故吗?”

李十二郎摇头道:“是名不正言不顺,人心不安之故。”

——世人皆知,太后迟早还政于皇帝,而如今帝后争权,除了像郑忱这种死心塌地不给自己留后路的,谁人不是首鼠两端。

如是,人心浮动,谁还能正经做事。

嘉语点点头,欲言又止。

“公主可是有话要说?”李十二郎问。

嘉语面上略有尴尬之色,说道:“我听闻郎君要北上,倒是想起,有个故人,也在朔州……如今应该是在云州了。”

“故人?”李十二郎和郑忱一个想法:似华阳这等足不出户的小娘子,竟然能有故人远在云朔,也是一奇。

嘉语点头道:“这位故人,郎君也见过……”

李十二郎一激灵,脱口问:“是小周郎君吗?”去年他在西山脚下得昭熙相救,除了昭熙之外,对那位一箭破羽林的小周郎君印象深刻。当时以为是昭熙的亲兵,然而这年余,却没有再见过。连昭熙迎亲那次变故都没有出现——照理是该出面的。这时候忍不住道:“还以为他跟令尊去了豫州。”

嘉语随口道:“那倒没有,他也不是我父王的人……”说着从手腕上捋下一样东西,递给李十二郎:“我在邸报上也没有看到他的名字,想来处境艰难,郎君此去,若是遇见他,还请郎君将此物转赠与他。”

李十二郎:……

这句话信息量好大。

既不是始平王的人,却听始平王世子使唤,在华阳的庄子上练兵;华阳公主能看到朝廷邸报……也就罢了,却在邸报上寻找这么个名不经传的人物,如今还有所转赠……这是私相授受么!

待细看她递过来的——是一对金镯子,成色上佳,足足有半斤之重,心里又咯噔一响:从前看她也是个清雅人物,素日戴的不是珍珠就是玉,如何竟赠人这等俗物——不怕重?

嘉语也意识到这句话漏洞太大,只能勉强补救道:“他在信都救过我……”

李十二郎:……

能有救过华阳公主这等际遇,始平王父子不该有所报答么,在禁军、在羽林卫,乃至于在豫州或者别的地方安插一个低级军官,能有什么难度,如何千里迢迢,却去了动荡不安的朔……云州?

不过他们兄妹得她数次搭救,自不好犯颜直问,只得含蓄说道:“边镇苦寒,难为小周郎君肯为国守边……”

嘉语含混道:“他是朔州人……大概是,比较热爱自己的家乡。”

李十二郎决定假装没有听见。

“……如今朔州连番战事,官兵折损极大,小周郎君诚然骑射.精绝……”但是战场上没有什么道理可讲,有人骑射一塌糊涂,偏生能一仗到底,毫发无损;有人武艺精湛,却死得稀里糊涂。

嘉语却笑道:“哪里这么容易死。”何况这货多半是已经从贼。

李十二郎:……

他发现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他这位前任未婚妻了。从前见她数次,还曾经感慨到底是将门虎女,纵领不得兵,当不得将,却不同于一般小娘子的无知——然而能说出这等话,看来还是所知甚少。

李十二郎硬着头皮问:“那公主如何知他如今处境艰难?”

嘉语沉默了片刻,结结巴巴道:“兵荒马乱,要养家糊口……自然艰难。”

李十二郎:……

连翘一声惊呼:“小周郎君成家了么?”——她听茯苓与半夏打趣,还以为姑娘有意把半夏许给这位周郎李十二郎:……

连她的贴身婢子,也知道这位小周郎君么?

嘉语犹豫着张张嘴,又合上,最后还是点点头:“想来……应该是……有什么不对吗?”

你的态度不对,李十二郎心道。华阳一向稳重,就连始平王世子婚礼上变故猝发——他虽然不在现场,也听母亲、姊妹称道过——都能侃侃而言,如何这会儿,却结结巴巴胡说八道起来。倒有几分可爱——华阳容色原不及姐妹,要说端方,固然合适做宗妇主母,却未免乏了可爱。

连翘低眉顺眼道:“难得姑娘惦记他。”

嘉语:……

“多嘴!”嘉语喝了一声。她也知道这其实不太合理。那人何须她惦记。她与其惦记他,不如惦记眼下战事,惦记王妃会把她许给谁,以及萧阮什么时候能够停止他的小动作。那人、那人自然是不会死的。

乱臣贼子,哪里这么容易死。

如果不是前日梦见,她反复与自己说,兴许就想不起来了。

然而——

梦见次数着实不少。

每次醒来,竟还会惆怅……许是烽烟四起,乱势渐成的缘故。他从前是个很识时务的人,很早就投奔了她的父亲,襄助他收拾了云朔乱兵。至于后来……后来因势成事,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
到萧阮北上,再到李十二郎北上,方才想起,照从前推算,他这时候是已经成了亲,得了长子,在几方势力之间奔走,或者是被猜忌,或者是被冷落,生计艰难。他后来是怎么翻的身……他却没有与她说过。

雪中送炭,总不负他们相识一场。

以她看来,李十二郎此去,碰到的机会应该是相当大——她有时又疑心自己是一早就想到这个,不然,何至于戴了这么笨重的金器出门?

有些事,原禁不起细想。

她也不愿意细想。就只说道:“……如果郎君遇见他,就说是我贺他新婚。”

“公主有心。”李十二郎赞道。他虽然只匆匆见了周乐一面,也是很惊叹于他的能耐,始平王或者始平王世子的意思,要笼络这样的人才,并不足以为奇——便是华阳慧眼识英雄,也是不稀奇的。

嘉语点点头,这篇揭过。

忽外头车夫说道:“公主,有人朝这边来了。”

连翘闻言,掀起窗帘一看,不由惊呼:“姑娘,来了好多人……”

嘉语与李十二郎对望一眼。

嘉语心里盘算道,内卫追了一整日了,是疲惫之师,相对而言,她的部曲算是以逸待劳,再拖一阵子,等车出了城,他们就无可奈何了。她敲了窗板两下,外头车夫是昭熙匀给她用的,最识军令。

连翘道:“姑娘,他、他们……他们打起来了!”

嘉语应了一声,又敲了一下窗。

作者有话要说:

果下马是原产于岭南的一种马,挺袖珍,很名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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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8.岂独伤心

车速陡然快了起来,

专心看车外的连翘一个趔趄,差点没栽倒,李十二郎扶了她一把,连翘红着脸说:“多谢郎李十二郎点点头,

却说道:“那人叫陈莫,去年秋,在西山带人伏击我们兄妹的便是他。”

嘉语“啊”了一声:“原来如此。”她就说,这城里还有哪个这么不给她面子——就是郑忱亲至,

也断不至于此。却原来另有缘故——去年伏击李家兄妹,还能留着性命的人,

活罪应该是没有少挨。

连翘不断地往外看:“……姑娘,

又跟上来了!”嘉语吃了一惊,再敲了一下窗,风呼地从鬓边掠过,

差点没吹散她的发。嘉语知道不可能再快了。

脸色就有些难看。她这些部曲的战斗力她是知道的,因对手是内卫,

点到为止,

并不想闹出人命,这个陈莫明显是置同僚、手下生死于不顾,

带着亲信在追——如今她手边却再没有人可用了。

她倒不怕他敢怎么样,

除非他想造反。

然而有句话说,舍得一身剐,

敢把皇帝拉下马。这个陈莫要是不要命了,

逼停她的车,

把李十二郎从车上拽下去——这样难看的事,汉光武帝时期就出过强项令——就算事后郑忱能够杀了他,李十二郎的人头也该落地了吧。

“姑、姑娘……”连翘喊道,声音里的恐惧,长刀破空,一滴血溅在她脸上。

李十二郎按住窗棂。

嘉语能想到的,他也能想到。想不到的大约是郑忱会派出陈莫这条疯狗。而这条疯狗竟然会全然不顾华阳和始平王的面子。他这是找死——所以你看,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会绊倒在哪颗石子上。

祖家子已经是殚精竭虑,华阳也尽心尽力,然而为山九仞,到底功亏一篑。再周详的计划,挡不住疯子拼命。

李十二郎惨笑一声,说道:“如果我没有能给完成公主托付,还望公主莫要怪我。”

嘉语问:“郎君是要跳车吗?”

当真被陈莫追上,车厢里施展不开,李十二郎就只能束手就擒,还不如跳车,或许能抢到一线先机——

“外头有多少人?”没等李十二郎回答,嘉语又问。

“三……五……七……十六个。”一路数下来,连翘声音在抖。

双拳难敌四手。嘉语看了看李十二郎,她不清楚双方的武力值对比——反正她爹有过以一敌十的记录——但是李十二郎应该心里有数。

李十二郎握住腰上的刀,低声道:“如我死在今日,来年初一十五,烦请公主为我点一炷香。”

他死了,十娘兴许还能折腾,九娘没了别的指望,华阳能安置,是她的运气,不能,那是她的命。

嘉语懂了,点头道:“郎君放心——”

话没完,连翘直挺挺跪下去。一瞬间脸色发白,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,嘉语几乎是在尖叫:“闭嘴!”

连翘道:“姑娘——”

“我叫你闭嘴!”

“姑娘——”连翘开始磕头。李十二郎不明所以,就听嘉语叫道:“你去是送死!”一激灵明白过来。

这个丫头、这个丫头是要调虎离山吗?那听起来简直像个笑话,他好歹习过骑射,武力值在洛阳贵族子弟中也是拔尖的。这个丫头……他这时候细细看她,他见过她几次,他见过她才几次!

李十二郎不明白,嘉语也不明白,她只是瞬间读懂了她的这个表情。疯了,她想,整个世界都疯掉了,郑三疯了一样要斩草除根,陈莫疯了一样要报仇雪恨,如今轮到连翘……连翘疯了一样要去送死!

连翘不是这样的。

她记忆里的连翘不是这样的,连翘是个很会为自己打算的丫头,不然她不会从畅和堂调到四宜居来,不会轻易被她看到,更不会在她成为宋王妃之后,迅速找到足以托付终身的人离开她。

……那是从前了。

从前她何等明智,一开始就知道她是沉船,不可依恃——难道如今李十二郎足以依恃吗?

还是说,她从前的明智,不过是她没有碰上那个让她昏头的人?不过是她没有遇见李十二郎?嘉语只觉一口血堵在心口——那她算什么?如果不是李家这场变故,那连翘要置她于何地?

“姑娘……”

“不许!”嘉语冷冷道,声音在发抖,“你是我的人,你的命是我的,我不许你去送死,你就不能死!”

“姑娘……”连翘的声音开始也是抖的,到后来,竟然稳了,“我知道姑娘会应我的,姑娘心软,阖府都知道姑娘心软,多求几次,姑娘总是应的……我给姑娘挡过好多次了,薄荷不成,我走之后,院子里让半夏管……”

她心软,嘉语恨恨地想,她不过是对她们几个从前跟了她、却没有落得好下场的婢子心软罢了。

“我知道我对不住姑娘——”

“闭嘴!”

“我知道我对不住姑娘,但是我也知道,姑娘对李郎君没有情意。姑娘救他不过是心软。姑娘的心在哪里,我不知道,但是和李郎君是不相干的……我知道。如果李家没有变故,我跟着姑娘到公主府,以姑娘为人,定然不容人作妾,但是如果我说终身不嫁,只想服侍姑娘,姑娘定然也是肯的。”

她只道嘉语是心软,并不知世间有“道义”两个字。她是奴婢出身,也没有嘉语这样的傲气,如真个可心,做妾也不觉得丢人。但是燕朝风气,能容妾室的主母原就极少。更何况她家姑娘是公主。

嘉语咬着牙冷笑,这就是她的婢子,你看,这就是她身边朝夕相处的婢子,可把她摸得透透的。她前儿还在嘲笑姚佳怡的婢子全成了祖家子的人,迟早卖了她,瞧瞧她自个儿身边的吧!

她这个话可不是说给她听,她是说给李十二郎听,她一条命,可没打算白送了!她的情意,是要说与他听——这些个小心思她懂,她全都懂,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,她能一脚踹死她!但是连翘啊……

就是养个玩物儿,久了,也会生出心肝来——何况是个人呢,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呢。嘉语掩面,兴许她说得对,她就是心软。

……何况她要去送死呢。

她就这么点心思,这会儿不说,以后就没有机会了,兴许她会死,兴许他回不来,总之是没有机会了。

一个人的心有多深,要多久才能知道,她整日就在她身边,为她梳洗,为她收拾,为她打点上下。你怎么知道,她的心在哪里呢?你能得到一个人全部的效忠,然而你并不能知道,她愿意为谁去死。

“李郎君。”连翘转脸看向李十二郎,说道,“前儿李郎君留在府中的衣物,我今儿给李郎君带过来了,原本是想在李郎君下车的时候还与李郎君,然而如今看来,恐怕不得不……僭越了。”

李十二郎眼下的肌肉不自觉地动了动。

连翘给嘉语再磕了一个头,起身取出包袱,抖开,里头果然是嘉语及笄那日他在始平王府换下的那件袍子。

李十二郎忽然明白过来,那天她交给他的衣物,并非华阳所备,而是这个丫头私下裁制,怪不得料子寻常。那之前,他默默地想,那之前,她还给他送过一次饮食,更早,他就想不起来了。

应该是没有更早了。他们见面的机会就这么几次。她什么时候看到他,他全然不知道。

他那时候看到的不过是华阳,便不计她背后的始平王府,华阳也是他理想的妻子。他怎么能看到她身边的婢子呢,以他当时的年少得志,心高气傲,前程似锦……到如今都是笑话。

无亲无故,他如何能知道这世间,竟然有人肯为他去死。

凭什么呢。他不知道。

值得吗?不值得。至少他觉得不值得。

她生还的可能性还不及他——他生还的可能性已经是极小了。

而她是……必死无疑。

李十二郎张了几次嘴,可笑,华阳和她的婢子都能说话,或怒或哀,他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,抖得太厉害了,喉头上下动了几次,终于有了声音,他说:“敢问……连翘姑娘,原来叫什么名字?”

嘉语猛地站起来——“啪!”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,李十二郎脸上挨了一下,响声清脆。

她知道他要做什么,他这是……问名啊。

连翘还在发怔。

李十二郎没有看嘉语,也没有管脸上的伤,只看住连翘,重复问:“连翘姑娘从前在家时候,叫什么名字?”

“……并没取名,母亲叫我二丫。”连翘说。袍子展开来,李十二郎身量比她高,袍子毫不费劲地裹住了她的身体。

“我姓李,单名一个愔字。”李愔点头道,“今年十九,七月生人,尚未娶妻,二丫可愿意,与我为妻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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