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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朝夕相处生出的情分。

这时候记忆慢慢浮起来,堵得心口生疼,这酸疼竟压过了如何对丈夫交代的忧虑。

而顾虑最少的嘉言,已经脱口问了出来:“阿姐你叫边叔闭了门,回头哥哥进不来可怎么办?”

嘉语道:“哥哥不会回来了——”

“你胡——”宫姨娘挣扎着骂了两个字,又被堵住了嘴。

“哥哥是善战之人,”嘉语这时候没功夫留意用词上的不妥,也顾不上情绪激动的宫姨娘,只一口气说道,“这么乱,定然是有人指使,冲的不是哥哥就是谢姐姐,多半是哥哥。既然是冲着哥哥,定然会堵住回家的路。哥哥可没那么傻……哥哥才不会那么傻!我猜哥哥多半会往皇城那边去。”

都说京城是天子脚下,首善之地,那么皇城就是首善中的首善了,更何况元昭熙还是羽林卫统领。

这样一场混乱,如果当真是针对昭熙,往小里说,那就是针对他始平王府,家里不能乱,如果始平王府被攻破,昭熙那才当真是无家可归;往大里说,恐怕对宫里也有妨碍——于情于理,昭熙都该进一趟皇宫。

宫姨娘听得呆住,她虽然不很明白三娘说的这话,但是三娘说得好有道理,是她错了?她冤枉三娘了?三娘还是好孩子?

开口又要哭。

始平王妃却只轻轻呼出一口气:“叫芳梅去吧。”到底她是当家人。

“是。”嘉语应一声。

芳梅福一福身,匆匆去了。

嘉语又道:“还烦请母亲遣人去请大兄过来,商议安抚客人事宜。”

来客男女分席。女客是始平王妃领着嘉语、嘉言姐妹,并袁氏几个敷衍,男客由王府长史与元昭叙接待。女客在二门之内,不容易听到外面的消息,男客就不一样了,耳目灵便,又人多嘴杂。

光就方才回来报信的人一身狼狈,落在有心人眼里,就是个形迹可疑。更何况吉时将至,新郎新妇还迟迟不归。

王妃颔首道:“芳兰!”

芳兰领命去了。

发完这两道命令,嘉语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始平王妃:“母亲,我记得今儿来客里,有渤海周氏兄弟?”

王妃心里默默排了下宾客名单,说道:“是有。”

“是周二郎与周五郎么?”

王妃迟疑了片刻,方才应道:“……好像是。”周家兄弟河北豪客,并不久居京中,是因着与崔家有亲方才在受邀名单之列,所以始平王妃并无太多印象,只诧异想道:三娘又从哪里认得这些外男?

这一念未了,就听嘉语道:“烦请母亲请他们两位过来。”

王妃心中诧异更甚,只是方才嘉语要求的闭四门,抚宾客都有理有据,这一件,王妃虽不明其意,也还是依了她,吩咐芳桂去请人。

芳桂出去,畅和堂里一时有没了声息,嘉言赶紧抓了这空档求王妃道:“母亲,我、我想出去看看。”

王妃面上脸色一厉,正要呵斥,就听嘉语唤道:“薄荷,扶我起来……更衣。”

嘉言、嘉颖、王妃几个都不明所以,转头看去,嘉语手软软搭在薄荷臂上,几次用力都起不来,见众人惊愕,不由苦笑道:“动不了了。”

她才是、她才是所有人当中最恐惧的那个啊。

她亲眼见过他的死亡,就在她的面前,狰狞的伤口从额角一直划到下颌,血,流淌的,凝固的,纵横在他的脸上,唯有声音,就只有声音是她所熟悉的,他说:“走、快走!”当时惊恐,这时候忽然全部又回来。

手心里全是汗,背心也是,汗津津的,喉中干哑,话到嘴边,要好几次才能出声,一出声就不想停下来,仿佛那些出自她口的话,每一句都是真的——这是她仅剩的慰藉。

哥哥不会那么傻……

哥哥才不会那么傻……

他答应过她,在信都时候,这一世,他答应过她,无论什么时候,无论什么时候都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——他如今还记得么?

王妃心里这才生出怜意来:这孩子也是逞强,难得脑子清楚……偏宫姨娘不省事,说那些恼人的话伤人心。

连翘机灵,已经上去与薄荷一左一右扶起嘉语,嘉语朝王妃略行礼,说道:“我去更衣再来。”

王妃不知她何故要更衣,想是惊恐与惊吓之下被汗浸湿了衣裳,便应道:“我的儿,都什么时候了,还顾得上这些——快去罢,回屋歇着,就不要再来了,这里有母亲呢——阿言也去!”

嘉言叫道:“母亲!”

嘉语却只点点头,也不管嘉言,一行三人去了。

没有嘉语盯着,王妃心头一松——宫姨娘是个不顶事的,原就不必顾忌——布置了些人手,该守门的守门,该安抚的安抚,各安其位的各安其位,总以镇静为要。

正在斟酌派谁出门接应,元昭叙来了。

王妃删繁就简与他交代了情况,又说道:“你伯父不在,二郎如今又……这府里的事,就全托付给大郎你了。”

说着起身,竟是要给元昭叙行礼。

元昭叙忙着推辞不敢受。

到这厢事毕,元昭叙退出去,芳桂回来,却是请了周二和周五过来,王妃这才想起是嘉语的吩咐,正要让这两个少年郎稍候,忽地外间进来又一个少年,全副盔甲,刀剑齐备,进门就叫道:“母亲!”

正想道这哪里来的混小子,“母亲”两个字也是随便叫的,定睛看时,不由大吃一惊,脱口道:“三娘你这是做什么?”

周二尚未开口,周五已经笑了起来:“三娘子?”

嘉语双膝跪地,仰面道:“求母亲让我出门接应哥哥。”

始平王妃:……

这是应有之义,如果府中还有男儿,如果元昭叙是昭熙的亲兄弟,或者这小子……她看了昭恂一眼,小婴儿浑然不知道自个儿已经被母亲惦记上了,含着肉呼呼的拇指,无知无畏得笑了,露出没牙的嘴。

如果这小子长到三娘这个年岁,王妃默默地想,长兄遇险,于情于理,都是要出去接应的。奈何如今府里就只有嘉言和嘉语两个,虽然也习过骑射,也训过部曲,但是哪个做娘的舍得女儿去冒这个险?

如今却是嘉言求去,嘉语也求去。王妃也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心酸,上次三娘主动请缨还是阿言被扣宝光这一念未了,就听得嘉言大声道:“阿姐不擅骑射,如何接应得到哥哥——还是我去罢。”

嘉语眸光在她身上一转,漫不经心只道:“阿言怕是指不动我的部曲。”

嘉言:……

嘉语转向已经看呆了的周二与周五,说道:“周小郎可还记得信都城外,与我打的赌?”

始平王妃:……

嘉言:……

连嘉颖、嘉媛、袁氏三个都目瞪口呆中,心心念念想的只是,这位始平王府的千金,作什么去的信都,即便是去信都,也该有自家人护送,平白无故的,又怎么好和外男打赌——还有没有点规矩了!

实则与周五打赌的并不是嘉语,不过周五也不蠢,看得出如今嘉语有求于他,那……小贼既是舍命都要护住这丫头,多半是有些渊源的,只要她松口——

也顾不得哥哥频频询问的眼神,一口应道:“是又如何?”

“周小郎输了,”嘉语道,“如果周小郎愿意护送我去接应我阿兄,那么你我之前的赌约就一笔勾销——如何?”

她问的周五,看的却是周二——显然并不担心周五不答应,反而周二这个见证人举足轻重。周二也看出她意之所在,眉目里浮起一层又好笑又好气的神情,想道:七娘的这个手帕交,可狡猾得紧。

果然,她话音落,周五应声就道:“成交!”——他要喊“且慢”都来不及,天知道这小子有多想念他的弓箭。

周二也是无可奈何:“五郎尚小,处事有不周处,还望公主见谅。如公主不弃,我愿与五弟同去。”

嘉语颔首道:“也可。”

周二:……

什么叫也可,不一开始就谋算的是他们兄弟一文一武么,真真得了便宜还卖乖!

嘉语再转脸看向始平王妃,说道:“我在信都时候,机缘巧合,曾见识过周家两位郎君的骑射,恕我直言,恐不在阿兄之下,有他们护送,最不济可保我全身而退,如是,母亲可同意我出门接应阿兄?”

王妃被她和周氏兄弟这一来一往的问答搅得眼花缭乱,然而话到这份上,该思虑的都思虑到了,该摆的姿态也都摆了出来,哪里还有不应之理——不见得就只有她挂记哥哥,她这做继母的,就不当回事了。

当下微微叹息一声,起身扶起嘉语,执她的手道:“你们兄妹情深,我也不能再拦,只是三娘,接不接得到你阿兄在其次,你自个儿,千万好去好回。”

这几句话却是真心实意,折了一个昭熙已经不好交代,要把三娘再折进去,她如何还见得景昊。

“我也要去!”嘉言叫了起来。

不等王妃回复,嘉语已经肃然道:“如今父亲不在,阿兄不在,我又要出门,母亲膝下唯你可慰,且又有幼弟需抚,元六娘,你要行此不孝不悌之举么?”

嘉言:……

她阿姐从来都擅长站在道德的高地上,一棒子把人砸个头昏眼花无话可说。

周五吐了吐舌头,低声与哥哥说道:“从前只觉得这个丫头狡猾,如今才真真知道,果真是做姐姐的。”

周二:……

“什么丫头,叫公主!”

然而挡不住嘉颖、嘉媛与袁氏都心有戚戚焉。

嘉语阻了嘉言,王妃固然心中安慰,宫姨娘却又哭了起来,阿袖远隔千里,昭熙生死不知,如今三娘又要轻身赴险——她倒是会说别人,就不怕自己出了意外,她这个做姨娘的会活活疼死吗!

她哭得伤心,王妃只皱一皱眉,嘉语却走过来道:“姨娘莫要担心,三娘此去,定然会把哥哥带回来。”

宫姨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扯住她的袖子只管喊“三娘”,嘉语一咬牙,挣脱她的手,几步匆匆就出了门。

有时候是不能回头,也不容回头。
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马是早已备好,嘉语与周二、周五说道:“我们先去营房,我有五百部曲,六娘有四百,凑了九百人,再去长街接我阿兄。”

周二也就罢了,周五又跳起来:“你居然有五百部曲——这不公平!”

嘉语:……

周二只道:“我们这就去罢,莫让世子久等。”

——虽然两个小娘子手里竟有近千人之多确实不可思议,不过想想既是始平王府的姑娘,也不算意外了。

一行三人快马加鞭,走的是小路。便是小路,也时不时能看到鲜血和残肢。倒在血泊中呻.吟的人,破损的兵器,有长刀,沾血的箭头。这是一场伏击……这几乎是一场伏击,就像去岁李家兄妹遭遇的伏击。

然而那是西山,然而这是洛阳!

嘉语咬紧牙关打马直奔营地。营地她来得不多,至少没有嘉言来得殷勤,然而也是来过的,隔老远就觉得不对,走近了果然不对——营房里空空如也,哪里有人的影子。登时心里就是一沉。

“咦,三娘子——”周五的幸灾乐祸才起了个头,就被周二喝住:“闭嘴!”

周五悻悻摸了摸鼻子。

嘉语勒住马,取出金哨子,音符是一早约定好的,金声清锐,片刻,就有个黑点出现在营地上,起初极远,眨眼就近了,嘉语看清楚来人,脱口道:“安平——人呢?”

“人……被宋王带走了。”安平道。

宋王……萧阮?嘉语做梦都想不到会是他,当时怔住,一千人不到,他要了这一千不到的人做什么?嘉言的部曲也就罢了,她的部曲是周乐所训,从来只听她一个人号令,又如何肯跟萧阮走?

“他、他持了世子的信物与手书。”安平从怀中取一卷书,递给嘉语。虽然字迹虚浮,却果然是昭熙的手笔。

昭熙亲笔,字迹未干,意味着什么。嘉语身子一软,手撑住马背,方才没有摔下去。真真如劫后余生。

到这时候视线方才能够聚焦,看清楚昭熙写的是“周郎练兵,三娘部曲”。

八个字没头没尾,嘉语略一思索,却不得不叫好。她哥哥真是个聪明人。要知道,周乐帮她练兵这件事,知道的人少之又少,便是到过庄上的李家兄妹,也只当是她父兄的亲兵,绝不会想到是她的部曲。

这八个字足以证明昭熙没有被胁迫。

“宋王说,多半府里还会来人,多半会是三娘子,”安平又道,“他说世子尚好,虽然受了伤,有王太医在,料想无碍。太后命他处理这件事。他带走了八百人,留了一百,说是留给三娘子带回府。”

想一想又补充道:“他说世子妃无恙,只是受惊不小。”

几句话,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,连她始平王府中动向都料得毫厘不差。安平转述的时候,神情也是佩服的。嘉语心情就更复杂一些,只是今日连番,惊了又惊,实在没有精神细想。

便只道:“你领了他们回府去,听边统领吩咐。”

“那三娘子你呢?”

嘉语拨转马头:“我去找宋王!”

安平:……

他家三娘子是订了亲的订了亲的订了亲的对吧?他家的驸马爷是李家郎吧李家郎吧李家郎吧!他之前对宋王有多佩服,这会儿就有多怨念:您老怎么就不能安安分分离我家公主远一点呢?

没用上“阴魂不散”这个词,很大程度上基于宋王眼下奔忙为的是自家世子爷,安平觉得自个儿很公道了。

周氏兄弟一愣,虽然心里不无嘀咕,到底追了上去。

只用了盏茶功夫,竟然追到了。

萧阮走得不比他们早多少,毕竟始平王府近,皇城远,他要说服这八百人跟他走又费了不少口舌。嘉语与周氏兄弟坐骑又神骏。这时候打马飞奔而来,起初远,还看不出什么,到越来越近,就有眼尖的叫了起来:“公主!”

“是公主殿下!”

“公主!”

竟一发不肯走了。萧阮闻声也勒住马,回头看时,只见月色微光,夜雾茫茫里,一朵玉兰坠落,他念的那个女子乘风破雾而来,那像是一场投奔,或者久别重逢,她的身后,所有所有,都坍塌如废墟。

“三娘。”萧阮道。

世间多少行三的女子,但是因为他念的那个行三,这个排行在舌尖就郑重起来,郑重如一朵花,等了整整一春方才盛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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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.杀气腾腾

嘉语冲他点点头,这大概是第一次他们见面得这么仓促,

仓促到她没有时间留意他的表情,

只转头再吹了三声哨子,瞬间,

就仿佛有风过境——人们听到了风的声音,

草丛里虫鸣的声音,

花落下来的声音。

便是萧阮,也心下骇然,想道:怪不得始平王世子一再声称情势未明,羽林卫不宜轻出九重,

他始平王府的部曲已足以应付……果然是足以应付。他心中艳羡,

却听嘉语提声叫道:“宋王殿下!”

“公主。”

嘉语下马,

萧阮亦下马,

嘉语解剑,双手奉上,

说道:“愿宋王此去,为我多杀贼。”她不问来龙去脉,是非曲直一言以蔽之,贼。

一时部曲轰然应道:“杀贼!”

“杀贼!”

萧阮接剑,他这时候已经明白她的来意,昭熙一纸手令,

并不足以让这些部曲信服,

她出面就不同了,

这剑一解一接,

就是个交接仪式。

当时郑重应诺道:“你放心。”

“这丫头好重的杀气。”周五悄悄儿与哥哥吐槽。

周二原本想反驳就你这个霸王脾气,如果成亲时候来这么一遭,恐怕杀气比这丫头还重,一转念,五郎孩子气重,不知道要几时才有这个想头,一笑,也就罢了。

.....................

萧阮领人西去,嘉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人和人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,已经是酉时末了,天黑得极透。萧阮大约是出来得匆忙,也没有换戎装,穿的黑衣,背影里透出来的冷峻,倒有了几分后来的影子。

周二问:“公主,我们如今上哪里去?”

嘉语忖了片刻,说道:“回府。”

她原没有把握昭熙能逃出生天,便逃出来,一时半刻也未必就接得上头。因记得周五是后来周乐倚重的大将,战斗力极强,想着可托其事——如今一揽子全交给了萧阮,倒教这两人没了用武之地。

周五尤眼巴巴问:“不跟上宋王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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