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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人当然不是萧阮,他衣袍上的金线在阳光里闪闪发亮,隔得远,嘉语也看不真切。
他在门口就站住了。
“郑侍中……”
“是郑侍中……”
“太后宠信的那个?”
窃窃私语,在最初的惊艳过后,就好像水滴落在衣上,顺着经纬晕染开来,那一小块地方的颜色会洇得比周遭要深。
“我看到一树花,开得很好。”那人站在门口,遥遥说道,隔了这么远,原本里头是该听不到的,只是众人都被他容光慑住,偌大的园子里一时没了声息,就只有蝴蝶扑闪扑闪,飞起来又落下去,“想着阿薇喜欢,没准诸位娘子也喜欢,就送了过来——惊扰了各位,还多见谅。”
哪个舍得不原谅他,哪个能和这样的美人较真呢,连嘉语都忍不住想,这货像是比在宝光寺里遇见时候更美艳了十分——莫非这就是权势与富贵的作用?只是那一身绯色,让嘉语想起一句话,说每到红时便成灰。
说起来此人委身太后,也是得了莫大的好处。去年年底她闹出这么大的事,能让太后各打五十大板,未必就没有他从中斡旋的功劳。只是永宁寺之后,他与她算是心照不宣,明面上并不往来。
花送进园子,果然是极好,嘉语听到有小娘子认出来,说是宫里的品种,极是珍稀。以郑忱之宠,嘉语是一点都不意外。
嘉媛拍着心口惊叹道:“世间竟有这样的美人!”
嘉颖教训道:“这话你我姐妹间说说也就罢了,可莫叫别人听了去笑话。”
嘉媛大咧咧应道:“阿姐又多心,谁来笑话我们!”说着走开了,嘉颖坐到嘉语身边来,出了好一会儿神,方才说道:“让三娘见笑了。”
嘉语笑道:“不笑,头一次看到郑侍中的时候,我比七娘好不了多少。”可不是,错辨雌雄这种笑话,也是够了。
嘉颖笑一笑,又出了会神,悠然道:“这位郑侍中袍子上的金绣,绣得实在精致——却不知如何制成。”
这话可问住嘉语了,这手艺活,哪里是她会的。
嘉言固然不擅女红,她也好不到哪里去,正要与嘉颖说“回家问绣娘就知道了”,忽然来了个藕色衣裳的小丫头,不过七八岁,走过来屈膝行了一礼,说道:“是华阳公主吗?”
嘉语应道:“我是。”
“我家主人有请!”那丫头再屈一屈膝,一个“请”的姿态。
又来!嘉语怒盈于睫:萧阮他有完没完!
上次在永宁寺这样——永宁寺也就罢了,沙门中人未必有心、也未必有胆来管她的闲事,在彭城长公主的庄子里这样——那是他自个儿的地盘,但是这是郑家,上上下下都是郑家的人,被看到可怎么好?
一时深吸了口气,皱眉道:“我不知道你家主人是谁,不过这样藏头露尾,可不是君子所为!”
这话说得重,小丫头吸了吸鼻子,稚气未脱的样子,却说道:“我家主人说,华阳公主看了这个,就会跟我走了。”
嘉语:……
小丫头白白嫩嫩的小手伸出来,拳头仍握得紧紧的,往嘉颖方向看一眼,嘉颖装作赏花走开几步,小丫头方才张开手,却是莹莹发亮的一颗夜明珠。
这些珠子,萧阮可都连着半夏一并还给了她,一颗不少。不对,如果是萧阮找她,他应该记得她还欠他一件事,大可以……不必用这等实物来落人口实,再说,他不过匆匆看了一眼,就算是过目不忘……也未必伪造得出一模一样的珠子来。那见过这些珠子的人就剩了、只剩了……郑忱。
郑忱要见她?嘉语吃了一惊。
这么说,他之前送花过来是为了找她?嘉语这样想着,郑忱向她行大礼也没有避让——她当得起。
郑忱在太后面前固然巧舌如簧,到嘉语面前就省了这些,开口说的便是:“听说公主大喜了?”
嘉语心道莫非他有什么礼要送我不成——要说他们俩的关系,借谁之手都不方便,所以亲自来与她说?当下垂首,微饮一口酒。
郑忱明显犹豫了片刻,方才说道:“我原以为公主与宋王殿下——”
嘉语猛地抬头,郑忱叹了口气,收住话头,自罚了一杯,才又说道:“我说一句话,公主不要恼。”
嘉语道:“明知道会让我恼的话,不说也罢。”
郑忱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苦笑:“不说……怕是不成了。”
嘉语心里一沉:“是李十二郎——”
“不是他。”
“那是——”
“李家,”郑忱眼帘微垂,“李家郎不是良配。”
这回轮到嘉语沉默了,又饮了半口酒,方才说道:“……却是说迟了些。”已经订了亲,李家没有对不住她,她怎么好反悔。
“我原道九夫人刁难——”郑忱才说了这几个字,面上就是一凉。他原来得及避开,到底没有,自个儿提袖慢慢抹了酒水,“……公主这婚讯来得太急,我、我不知道该如何与公主说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
唐传奇里和笔记里,老有一些普通人进到王侯家里(一般是杨贵妃的两个姐妹家里),以为进了神仙府邸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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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.上策下策
嘉语泼了酒,倒又冷静了些,
李家九夫人来找始平王妃她是知道的,
不想却是郑忱在背后捣鬼。
而李十二郎……
“李家……”嘉语说了这两个字,猛地灵光一闪,
脱口道,
“李夫人她——”
“再过四十七天,
就是周年祭了。”郑忱淡淡地说,口气平淡得不像是缅怀,这个日子,这句话在他心里埋了太久,
每日每夜,
每时每刻,
然而环顾左右,
冠盖京华,竟不知道能说给谁听。
嘉语吃了一惊,
回想起宝光寺里惊艳一瞥,那个缈白的影子在灯火里,在壁画里,她说后有猛虎,下有毒龙,被困在悬崖之上的旅人,
却只心心念念舌尖的最后一滴蜜——人所能奢求的,
不过这一点甜。
她死了——谁杀了她?以嘉语如今的耳目之灵便,
竟从未听人提起,
是讳莫如深,还是别有蹊跷?
嘉语深吸了一口气,做出第一个推断,试探着问:“是李家?”李夫人虽然被郑家接了回去,终究是李家妇,她与郑忱夹缠不清,郑李两家也不知道知道多少,要说李家因此嫌她坏了名声,也是说得过去的。
终究她没有再嫁。
如果是李家下的手,那么去年秋末,李家兄妹所受的伏击——难道不是咸阳王?嘉语看住郑忱,郑忱像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,先是摇头,说:“不是。”停一停又道:“是我干的。”
嘉语脑袋里“轰”了一声——去年秋李家兄妹躲进她的庄子,是周乐和昭熙救了他们。也就是说,这件事有昭熙插手——昭熙也相信背后指使伏击李家兄妹的是咸阳王吗,还是知道真相?
这话却不好问郑忱,想了想,先说道:“侍中节哀。”
郑忱敛手回礼,以未亡人的礼节。
嘉语叹了口气。
从郑忱眼下的反应来看,对李家的报复恐怕不止于伏击。
只怕李十二郎今春在朝堂上的平步青云和他也脱不了干系——要爬得高,摔下来才格外惨痛。
已经死了一个八娘……嘉语心有戚戚地想,给李夫人陪葬的人可不会少。然而……她有什么资格劝说他罢手?从来,“原谅”这两个字最是不可劝,他放不下就放不下,凭什么原谅?凭什么让受害者原谅?
想是李夫人当初在李家吃了不少苦头。
她脑子有点乱,想了许久,方才绕回去问:“李家……会怎样?”
郑忱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往嘉语面前推过去。是一份奏折。
嘉语匆匆只扫了一眼,脸色已经变了:“怀朔镇叛乱?”贼首的名字反复看了几回,并不是周乐,大约是资历不够。或者是这一次,他没有跟着反?她也不知道,无论如何,这总算是一件好事。
但是郑忱拿战报给她看,是什么意思?嘉语闭目想了片刻:“郑侍中想逼李家出兵平叛?”
果然华阳公主是能看懂的,不愧是始平王的女儿,郑忱想道,口中回应说:“是李司空,十年前李司空上过六镇的条陈,三十年前李司空曾随高祖远征柔然,边镇的事,他最清楚不过……”
嘉语:……
“李司空都年过七十了!”
“太后已经允了。”郑忱说。
嘉语:……
这还有天理吗?等等!嘉语猛地想起一事,匆匆又低头,视线逡巡良久,脱口道:“咸阳王呢?”
咸阳王虽然客居南朝十年,但是在那之前,就已经有善战的美名,怎么太后会放着身在前线的咸阳王不用,反起用八竿子打不着边的李司空?
像是猜到嘉语迟早会问到这个,郑忱袖子又滚出一份奏折:“还没有确定,不过多半,咸阳王应该是殉国了。”
“王妃呢?”嘉语匆匆又扫一遍,没有找到。
“下落不明。”郑忱吐出这四个字,华阳公主和她这位表姐的恩怨不说全城尽知,至少高门之间不是秘密了,他连“节哀”都懒得说。
嘉语怔了片刻,脱口道:“她、她才没这么容易死。”
郑忱不说话。
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,六镇之乱如期爆发——尽管这一世朔州刺史由于烈换成了咸阳王。但是贺兰袖,嘉语冷冷地想,她怎么会死,她哪里这么容易死……只是宫姨娘面前又须得备好话。
然而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……嘉语道:“李司空多年没有上过战场,突然间劳师出征,难道太后就不顾虑三军将士?”
郑忱幽幽笑了一下。他知道她的这句话其实不是质问太后,而是问他:这么多人的生死,甚至是国之根基,在他一念之间。但是,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呢。他元家的江山,自有他元家人来收拾。
然而到底,他也不忍她太失望,于是斟酌片刻,说道:“公主要知道,权力的厮杀从来都是你死我活,李司空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在少数,只要有人提个话头,就有无数人扑上去撕咬……”
嘉语给自己斟了一杯酒,饮尽了,起身出门,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郑忱在背后说:“多谢公主没让我收手……”
嘉语苦笑,她倒是想,他肯么?
.......................
出了门是花廊,繁复精美的雕纹,走出去老远都是阴阴的,远远看见的鸟语花香,繁华如一场梦。这里头有多少人会知道自己的命运,有多少人知道过不了多久就是家破人亡。盛世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逼李司空出征,郑忱用的是阳谋:你不是熟悉地理人情么,你不是对当地形势判断精准吗,这为国尽忠的机会,你不去,谁去?
皇帝应该是会反对的。穆家也是将门,虽然软玉温香里酥了筋骨,但是皇帝想用,也是用得上的。问题在于,越是皇帝想用,就越是太后想要打压的,挤兑到这一步,李司空这仗,是打定了。
战事一起,就再没有什么是可控的了——萧阮还在京城呢。
“三娘这是去了哪里?”猛地背后一声问候,嘉语冷不丁打了个寒战,回头来,却是嘉颖,纤手拈花,站在阳光里,正笑吟吟看住她。
“走得累了,找了个地儿歇了歇脚。”嘉语说。
嘉颖眼眸一转,笑道:“我当妹妹看美人去了呢。”
“美人?”嘉语奇道,“又哪里来的美人?”
“说是郑娘子的小妹妹,才不过……”嘉颖比划了一下,“这么高,却是好看得紧。”
......................
嘉语回家找到昭熙,劈头就问:“去年李家兄妹西山遇袭,是郑侍中所为?”
昭熙吃了一惊,奇道:“三娘从哪里听来?”
没有否认?看来是知情。
嘉语这就不明白了,如果是知道李家与郑忱的恩怨,以郑忱如今如日中天的权势,父亲和哥哥怎么会同意她与李家的婚事?当然她不会直言是郑忱自个儿承认的,只道:“哥哥先回答我是还不是。”
昭熙想一想道:“是。”又解释说:“都已经过去了。”
这件事太后动了肝火,好容易才抚平李家,为此还牺牲了一个咸阳王,郑忱纵然得宠,至少明面上不会许他再下手。
再说了,天大的仇怨,李家已经赔了一个李八娘,他还想怎样?太后护得了他一次、两次,可未必就次次都能护住他。
李家也不是吃素的。
昭熙又问:“三娘到底哪里听来这些?”
昭熙问第二次,嘉语也就不打马虎眼了,含混说道:“我在宝光寺里给阿询祈福时候,遇见过一位李夫人,原是郑家女儿。”
昭熙“哦”了一声,也没有继续再盘问:既然有郑家女儿嫁到李家,听到什么风声也在情理之中了——李家知情了更好。却听嘉语又道:“那哥哥知不知道,朔州叛乱,有人奏请李司空挂帅出征?”
昭熙神色里这才动了一下,她这个妹子,倒是很能看到关键。他原不想和她说这些,免得她担忧,但是既然她知道了,再瞒也就没有必要,昭熙端正了姿态,让连翘送水进来,打算好好与他妹子分说。
“这件事我知道的,”他说,“李家自有应对,三娘也不必太担忧。”——如果不是事关重大,他倒是想嘲笑一番他这个妹子,人没过去,心先过去了。不过也好,总比再惦记着宋王要好。
嘉语眉间愁色不减:“那依哥哥看,李司空挂帅,胜算几何?”昭熙是自幼随父亲征战,战场是的事问他,自然比问别人来得靠谱。
昭熙摇头道:“胜算不大。”
打仗这种事,除非以狮博兔,否则拼的就是人品,啊不对,拼的就是谁犯的错更少。每个人都可能犯错,判断上的,决策上的,执行上的,甚至运气上的,区别只在错多错少,致不致命。
一旦致命,就是狮子博兔,都可能倒栽了阴沟,比如淝水、官渡,更何况眼下朔州形势还大不明朗。
要声势小,尚有回旋余地,要是成了气候……李司空这一离京,李家中生代断层,年轻一辈如李十二郎资历都浅,又没有带过兵打过仗,军事上插不进嘴,到时候郑忱要搞鬼,仗就没法打了。
毕竟不如始平王,有王妃坐镇在京,不怕背后插刀,李司空此去,任何一个点上出了纰漏,都可能导致全线溃败。
料想嘉语想不到这些,又解释道:“六镇历来是养兵之地,虽然这些年衰落,不如从前,也不是禁军可比。一旦乱起,怕胡儿举兵响应,就不可收拾了。”
嘉语沉默了一会儿,她倒不至于天真到质问“为什么哥哥不阻拦”,或者“为什么朝中衮衮诸公,竟无一人看到此中弊端,上书劝谏”,那定然是有的,也许是不多,或者是多也没有用。
拦不住太后点将出兵的决心。这其中,可能有皇帝的因素,可能有郑忱的推波助澜,也有可能有朝中诸人的明哲保身,或者落井下石,人皆有私心私情,这天底下,就没什么天生的忠臣孝子。
嘉语问:“李家怎么应对?”
昭熙笑道:“李家老爷子是成精的老狐狸,自有办法。”
嘉语扬一扬眉,不肯罢休。昭熙知她是倔劲上来了,要问个明白,想着以自家的位置,这些事,她知道也好,不知道也罢,就算是李家树倒猢狲散了,自己和父亲也保得住她,原无须多虑如此。
只是他这两年和她接触得多,也知道她这个多思多虑的毛病——也不知道怎么落下的,她要问,他也不得不打迭起心思来回答:“话说在前头,你阿兄我也不是李司空,只是个推断,不能当真。”
嘉语应了。
昭熙方才说道:“上策自然是打胜仗。”只要打赢了,什么都好说,燕朝自来军功重,此番平叛归来,李家还能上个台阶。
“中策呢?”
“没有中策。”他这妹子多半是听多了戏文,以为凡事都有上中下三策,可惜这档子事,就两条路,要不上天,要不下地。昭熙道,“要是输了,自难免损兵折将,李司空应该会……殉国。”
殉国是好听的说法,说得更明白一点是自裁,免得贻祸家族。
嘉语先怔了一下,乍听确实不可思议,细想却再妙不过一角棋,人死了,难道还能追究责任?有的人会,当今太后不会。
太后是个极念旧情的人。
何况从前,一直到周乐当政,嘉语都记得,李家都没有完——李家娘子还能抢了崔娘子的夫婿呢。
嘉语也不知道该不该放下心来。朔州既然已经乱了,周围云州、代州很快也会响应,虎兕出柙,锐何以当?这是一场绵延数年的叛乱,被卷入的军民超过百万,南朝也因此得以窥伺神器。
从前是她父亲出面收拾,但是父亲死后,降兵再叛,乱事又起,那是周乐的天下了——最后他得了这些人马。
从这时候开始,朝廷军一败再败,多少将士说到底不过是朝争的炮灰。嘉语几乎是戚戚地想,大军出发之日,天子送行,百官整肃,谁知道有去无回。而朝中又多少翻云覆雨手,并不在乎这些生死。
一定要他们都落到这一步,他们、他们的妻儿子女都落到这一步,生死如蝼蚁,如鱼肉,才会知道其中痛楚。
比如从前的她,再比如从前嘉言。
昭熙眼睁睁看着妹子眉目里渐渐渗出哀色,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难过。如果只是李家……李家老爷子不说,李家应该是无恙的。或者是叛乱?娇滴滴的小娘子哪里看过战场上尸山血海,她这个妹子,倒不像有的人,听到打仗就以为能马上觅封侯,却不想一将功成万骨枯。
因问:“三娘在想什么呢?”
嘉语道:“想……前朝临海公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