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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醒醒、醒醒阿言!”嘉语叫道。
“阿阿阿……阿姐……”嘉言差点哭出来了,“让我再睡会儿……就一会儿……”
嘉语:……
发狠又推了一下,心里寻思着再不醒来她就冷水伺候了。嘉言打了个寒战,却是醒了:“阿姐?”
“出事了!”嘉语道。
“出……”嘉言在暗夜里环视四周,紫苑都没有醒来,连翘也没有——阿姐怎么就说出事了?能出什么事?
暗夜里看不到彼此的面容,但是感觉得到阿姐按在肩头的手,像是在颤抖,阿姐其实……也是害怕的吧,她忽然想:阿姐其实……是很害怕贺兰表姐的吧。她反手握住嘉语,说道:“阿姐莫怕,有我在呢。”
嘉语:……
她妹子就是条披着狼皮的嘉语道:“你听!”
这一下嘉言也听到了,越来越频繁的兵戈交击声,马蹄声,惊呼声,惨叫声……就好像猎场上一样,只是猎场上惨叫的是兽,如今却是人。四面八方都响了起来,不知道来了多少人,来意如何。
总不会安什么好心。
且不管来了多少人马,也不管冲的是谁,姐妹俩在暗夜里对望一眼,这件事最危险的地方在于:皇帝在这里。
皇帝是个很好的人质。
皇帝的金帐距离始平王并不太远,如果皇帝点灯,从这里就可以看见,眼下还是全黑,没有灯,也没有惊叫声。
而始平王不在帐中——负责调度秋狩的始平王不在帐中。如果父亲是奉皇帝之命回城也就罢了,就怕……不是,嘉语想道。
嘉言却想:出事了,阿姐说得对,就是出事了!如果父亲在会怎么做。父亲当然不会束手就擒,父亲会——
嘉语翻身起来。
“阿姐——”嘉言惊道。
“帮帮我!”嘉语这句话是对连翘说。
连翘和紫苑已经被惊醒,正慌不知所措,猛地听到嘉语发号施令,齐齐松了口气。连翘要去点灯,嘉语制止了她:“先过来,给我穿盔甲。”
盔甲?连翘一怔。走近去,接过来,手一沉——这却不是姑娘的骑装,心里又是一惊,不过她到底年岁较紫苑几个要长,惊归惊,并不出声,只是她素日见得少,几番几次却扣不上。
嘉言看得不耐烦,喝道:“你走开,我来!”
“好了。”嘉言说。
嘉语与嘉言耳语几句,又吩咐道:“连翘,紫苑,你们俩去点灯,灯点得越多越好……”
紫苑还在迟疑,连翘已经遵命行动——对于嘉语的命令,她是从来不敢打折扣的。
嘉言也在迟疑:“阿姐——”要知道,这灯一点,四面八方不知道身份的夜袭者可就都冲这里来了,她阿姐这点功夫,不够看啊。
嘉语道:“这可是阿爷的营帐。”
嘉言反驳说:“阿姐又不是阿爷。”如果是阿爷在,她自然不用担心。
“可是有你我在,”嘉语微微一笑,“难道能堕了阿爷的威名?”
轻描淡写,嘉言却是豪气顿生:虽然父亲不在,兄长不在,但是她在啊。这不就是她一直盼着的机会吗,她练了这么久的兵,和男人一样在校场上摸爬滚打,父亲和兄长溺爱她,允许她像别家儿郎一样有自己的部曲,难道事到临头,她还要像那些养在深闺的小女子一样怕东怕西?
阿姐都不怕,她怕什么!
这个念头让她的血液沸腾起来,竟是双足一并,抱拳道:“那我去了!”
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始平王的营帐里里外外,竟然亮了近百盏灯,整个西山头最亮的就是这里了。嘉语大刀金马坐在胡床上,她穿着父亲的盔甲,整张脸都埋在兜鍪里,乍一看,可不就像是始平王?
混战中的将士猛地看到明灯,登时有了主心骨,诸队主、幢主、军主更纷纷派人来讨要军令。边时晨和安德手执火炬,一南一北号令而去,说的是:“各地将士原地待命,有擅离职守者,斩!”
血淋淋一个“斩”字砸出来,震得各处将士都呆住了:这国难当头,正合该各处郎官奋勇争先,杀敌护驾,怎么反而让他们原地待命——这要皇帝有个好歹,是他始平王赔呢,还是他始平王赔?
便有人嘀咕道:“始平王这是怕谁抢了他救驾的功劳吗?”
有人干脆就鼓噪起来:“都什么时候了还原地待命,兄弟们,跟我——”一句话未完,迎风而来刀光一闪,头颅已经被提了起来,安德高踞马上,大声喝道:“原地待命——擅离职守者——斩!”
“原地待命——原地待命——原地待命——”
“擅离职守者——擅离职守者——擅离职守者——”
“斩——斩——斩——”
轮番轰鸣过,热的血这才喷薄出来,鲜红。
这一刀,比什么都有说服力。
安德、边时晨领队所过之处,人人束手,不敢异动。而灯也一盏一盏陆续亮了起来。嘈嘈的金戈交击声,脚步声,惨叫声登时就少了大半,仍零星响起,在黑夜里,静夜里,听起来格外瘆人。
“不知道死了多少兄弟。”有人计算着。
“这要有贼人惊到了圣人……”也有人幸灾乐祸,“看他始平王如何收场。”
这些念头,不但将士们在想,队主、幢主、军主们在想,各帐中贵人在想,嘉语也在想。她不知道这样做对或者不对。父亲没有露面,这西山上数万将士会不会从命,安德与边时晨压不压得住场。
还有嘉言……嘉言此去,能不能及时剿灭入侵者。
然而命令已经发出去了。所谓军令如山,对与错都不再重要,重要的是坚持,坚持到底。她既不能问询左右,也不能走出去视察结果,她只能坐在这里,以一种如山的姿态,挺直背脊……再直一点。
不能堕了父亲的威风……她是这样和嘉言说,也这样和自己说。
于是始平王军帐之中,所有人都肃然而立,没有人出声,没有人动,灯火打在每个人脸上,每个人眼睛里,煞气凛凛。
不时有幢主、军主进帐来缴令,嘉语只管端坐,幢主、军主慑于始平王的威名,倒也不敢啰嗦。
但凡事都有例外——就好比,碰上一般将士,乃至于队主、幢主,敢不从军令,安德、边时晨就敢一刀削过去,但总有他们不敢削的人,仗着部曲,横冲直撞,直闯到军帐里来,大声嚷嚷:“放开我——我是来护驾的!”
边时晨喘着粗气松手,元祎修落地,先自冷笑一声:“始平王叔好大威风!”
嘉语背脊虽然还挺得笔直,心里已经开始叫苦。虽然之前就料想过或许会有人闹事,但是谁闹事不好,偏偏这人!元祎修的性情,往好里说是还有血气,往不好里说,就是窝里横、愣头青。
还欺软怕硬。
要让他知道这里坐镇的不是父亲是她,还不头一个就嚷嚷出来——之前把她往彭城长公主的庄子里诓,就没安什么好心。
然而这当口,谁能压得住他?嘉语的脸藏在兜鍪里,谁也看不到她的表情,只看到她缓缓抬手,对守在身侧的安平低语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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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5.闲敲棋子
“王叔有话,
为什么不直接与我说,却要个奴才传话?”元祎修又叫道。
这胡搅蛮缠,难不成有人与他通了消息?嘉语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,几乎要出声把安平叫回来,
但是最后也没有。
所有出口的话,都不要反悔——越是紧急,越不能反悔,
你动摇,
所有相信你的人都会动摇;你反复无常,
所有跟随你的人都会反复无常。有人曾教她这些……如果他在就好了,
嘉语几乎是软弱地想。
安平已经走到元祎修跟前,
说道:“奉王爷令,小人有几句话想要问镇东将军。”
元祎修哼了一声,虽未言语,
态度上已经很明显,那就是:就你也配来问我?
安平恍若未见,只道:“镇东将军可是对圣人有不满?”
元祎修原是想好了不理这个奴才,
但是安平开口就是一顶天大的帽子,
由不得他不理,当时应道:“王叔何出此言?”
这厢说话,眼睛仍紧紧盯住嘉语,心里想的却是:那人说始平王不在军中,
是贼人假扮,
我先前还不信,
如今看来,却是假不了了——他首先就叫大伙儿原地不动,违者斩首,如今又不肯与我说话,定是怕被我识破。
待我来撕破他的假面具!
一念及此,竟不等安平回话,猛地蹿了过去,大声质问道:“王叔要教训侄儿,何不亲自教训,却要假奴才之手?”
幸而只蹿前一步,已经被安平拦下:“大胆!镇东将军这是要咆哮军前么!”
饶是如此,嘉语手心里已经惊出一手冷汗来:嘉言之前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,要说武力值,她实在太不够看了。
元祎修虽然立功心切,也知道咆哮军前罪名不小,稍稍后退,仍叫道:“王叔教训小侄,是分所应当,但是这个奴才凭什么!”
兜鍪背后,嘉语面无表情扫过元祎修的脸,灯光这样明亮,越发照出他黝黑的肌肤凹凸不平:谁指使的他?这个蠢货!怎么就这么容易给人当枪使,从前如此,这一世还是如此!不成!她须得……须得拖延时间。
安平请示的目光已经看过来,嘉语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,安平手下一重,元祎修杀猪般尖叫起来:“你——”
“王爷这帐中……好热闹啊。”一个温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嘉语一愣:要命,他怎么来了。
石青袍子,袍子上银线精绣一朵一朵的莲花,隐隐。
墨色瞳仁只一扫,大半个军帐里肃然无声——原本就没什么声息,被扫了这一眼,越发出不了声,连呼吸都调得浅了,怕冲撞了这玉一样的人儿——特别在元祎修的衬托下,越发容光如玉,丰神俊朗。
嘉语想抚额:这人最近真有点阴魂不散啊。
和他比起来,没准元祎修还是个好对付的。心里正愁,却听他说道:“这不是十九郎君吗?”
不称“镇东将军”,直呼十九郎,是亲近的意思,元祎修很有点受宠若惊,一时竟连疼痛都忘了,拱手应道:“宋王殿下。”
萧阮微微一笑,说道:“十九郎君是来请战?”
元祎修原待要说自个儿是来护驾的,只不知怎的,被这人笑盈盈看住,竟只能点头,再说不出多余的话来。
嘉语:……
妈的这个世界上,人长得美就是占便宜。
萧阮笑道:“早听说十九郎君英武,果然名不虚传,不过今儿这事,在圣人意料之中,圣人已将禁军托付与始平王,十九郎君千金之躯,大有可为,不必以身犯险。且让我们拭目以待。”
轻描淡写,既捧了元祎修,又捧了皇帝与始平王,个个意见高明,勇武无双,最后话锋一转,却是劝元祎修不要闹事。萧阮不仅风姿怡人,能言善辩嘉语一向是知道的,却还是头一次见识。
罢了,便没有这项技能,只要是他开口,愿意听从的人也是大把,嘉语几乎是挫败地想,这叫老天爷赏脸。
话到这里,萧阮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,远远眼波一转,仿佛春水荡漾。嘉语脸藏在兜鍪中,仍双颊发热。萧阮又笑道:“圣人怕王爷长夜无聊,特遣了我来陪王爷下棋,王爷可愿意赏脸?”
嘉语:……
莫说对弈了,就萧阮那双眼睛,一旦走近,她非露陷不可。然而这当口,仓促间,哪里有什么借口拒绝。
眼看着那人一步一步走过来,灯光里,他每一步都像是能溅起无数的涟漪,光的涟漪,直溅到脸上,嘉语简直恨不能掀开兜鍪擦一擦脸——当然并没有。安平的眼神动了一动,如果嘉语示意,他会上前拦住他——虽然未必拦得住。
嘉语没有动。她很清楚,元祎修虽然被萧阮三言两语安抚住,但他没有走,他仍留在这里,等着看她的真假——随时可能被萧阮揭穿的真假。如果一定要有人上前来探看,那还是萧阮吧。
他不会戳穿她,她知道。
她手心里攥出汗来,这个信念就如逆风执炬,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信,她竟然能信任他,她诧异地想。
空气是凝固的,在他与她之间,溅开的灯光,溅开的灯花,靴子就停在她的眼底,他像是笑了一笑。她的目光没有抬起来,太重,自那天夜里,前日画舫上见过之后,他的目光太重,他的好意太重。
奈何这一刻,再重,她也不能不受着。
略点了点头,棋盘已经在面前摆好,并没有假手他人,萧阮没有带随从过来,许是仓促起意,她想。
“与王爷对弈,实在不敢大意,容我先手!”萧阮笑吟吟地说。
啪嗒!
嘉语抬起手,安平的心跟着抬了起来——三娘子的手可不是王爷的手,这手一伸出去,镇东将军也就罢了,宋王那头,是无论如何都瞒不过去。
纤长两根手指,从沉重的盔甲里伸出来,白指黑子,淡粉色的指甲,萧阮的睫毛密密压着眼眸,汪着一汪夜色的眼眸,也压着心里的欢喜:你看,他总能找到机会,他总能找到机会让她无法拒绝。
“啪嗒!”黑子落定。
元祎修觉得无趣起来:安平剑拔弩张地守在这里,前头宋王已经和始平王下起棋来。以宋王的口碑,他倒不至于怀疑他与贼子勾搭——他母亲还在城里呢,他又不傻。难道是那人骗他?
可为什么、为什么始平王却叫所有人原地待命?那不是给贼子大开了方便之门吗?
隐隐腾起的火光,厮杀的声音,血腥的味道,都杂在风里,一阵一阵地吹过来,吹得帐幕瑟瑟地响。
营帐里的灯映着营帐里每一张面孔,岿然不动。
萧阮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里间传来:“……从前看书,说到古人临危不乱,只当是写书人夸张其事,今儿见了王爷,方知世间确有其人。”
什么叫临危不乱,这姓萧的拍起马屁来,也是了得。元祎修心里鄙夷,却竖起耳朵细细听去。
“始平王”像是回了句话,声音太轻,隔得实在又远,竟是听不分明,只听见萧阮笑道:“圣人秋狩,是何等大事,王爷布防,又何等谨慎,便有贼子混进来,也不过几十一百,仗着夜色掩护,方才显得声势浩大……”
元祎修心道: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。
“……只有咱们自己乱了,混战起来,才会不可收拾,”萧阮侃侃说道,“所以王爷传令各处点灯,原地待命,敌我分明了,那些跳梁小丑,又还能有什么作为——”话至于此,偏头一笑,“可惜了十九郎,竟无用武之地。”
原来……竟是这样,元祎修也并非全无见识,越想越觉得有道理。那人说始平王是假的,说始平王是贼子同伙……如今想来,始平王行事虽有可疑,这道理却是对的。那么那人、那人到底什么用心?
萧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:“……王爷何必谦虚,王爷处置得当,圣人也是夸的,就是见了王爷游刃有余,才命我来,与王爷解闷儿。”
元祎修心里有点堵:他如今却被晾在这里,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,回头始平王要与他计较起来……他心里开始发慌。
嘉语心里却定了:他果然是来帮她的。她一直没有开口,他就自个儿一唱一和,偏还能严丝合缝,自圆其说。
“啪嗒!”又落下一子,这个人情,她欠定了。
“不过,恕我多嘴,”萧阮又道,“王爷的布置,也并非没有疏漏。”
嘉语目光微抬。
萧阮笑道:“王爷各处都布局严谨,怎么华阳公主、六娘子与贺兰娘子下榻之处,反而疏忽了?”
嘉语一惊,她自然知道他这话里“华阳公主、六娘子”是假,“贺兰娘子”是真——他什么意思……他如何知道父亲不在营中,这发号施令的是她不是父亲,莫不是他之前就去探过她的营帐?
疏忽?
不不不,不可能有疏忽。她和嘉言虽然人不在帐中,侍卫并未裁减,人手是够的,哪怕真有贼子冲营,那么萧阮……是起了她之前类似的心思,想要趁这个机会,给贺兰袖以致命一击?
让贺兰袖趁乱……死于贼人之手?
嘉语看着指尖黑子反射出凛凛的光,不知道该骇笑,还是该骇笑:她可是一心想要……做他的妻子。从前她是天子遗孀,萧阮明知道她与她的关系,仍与她通奸,可见是有情,这一世,他却想要她的命?
如果贺兰知道了——如果她还有机会知道的话,会怎么想,她还想做他的妻子吗?为了皇后的头衔,为了有朝一日,站在最后的胜利者身边,与他并肩俯视这个天下,她会愿意冒着枕边人想要她死这样的风险吗?
嘉语无声无息地笑了:“那么,宋王殿下有没有帮我补上这个疏漏呢?”
萧阮眼波流转,看住棋盘对面的少女。
整张脸都在兜鍪里,她父亲的盔甲,比她整整大了三个号,背脊挺直,直得像一杆标枪。方才他走进来的时候,她的目光还锋利如刀刃,到他走近,反而放松下来,静下来,静得就像深夜里的湖水。
她信任他。
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。但是如果不是信任,怎么问得出这句话。
嘉语被他看得忐忑,她想她大约是被他之前的举动蛊惑了,以为坐在她对面的,是她可以信赖的人——然而并不是。他们之间,并没有亲近到足以同谋杀人放火,何况要杀的,还是他的未婚妻。
也许她该岔开话题——
这一念未了,萧阮的眉扬了起来,猛地长袖一拂,“叮叮当当”,白玉棋子散落一地。
“宋王——”嘉语心里想就算是对她有不满,也不必掀桌吧……然而才说了两个字,风声已至——
嘉语也不知道哪个更快——是箭,还是萧阮,“叮!”破空而来的长箭钉在棋盘上,长箭穿过棋盘,长箭擦着什么过去,被扑倒在地的人抬眸看时,箭就插在帐篷上,箭羽嗡嗡嗡直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