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响得人心里也有些乱。

他一直没仔细想过怎么安置她。昔时魏武王以玄璧千金,赎故人之女,为她选婿遣嫁,传为佳话,他没有过这个念头。但是要把她收进他的后宅,又像是格格不入。这样一个人,竟让他生出无可安置的错觉。

何必想那么远,他想。他猛地捉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并不太软,有骨节的硬度。同时僵硬的还有她的肢体。

作者有话要说:

玉璧千金赎故人之女是曹操赎蔡文姬。

铸金人那个其实是鲜卑的占卜方式,立皇后用这个,立皇帝铸金人的其实我只看到孝庄帝元子攸一例;本身孝文帝(高祖)汉化之后,铸金人在立后上都不怎么用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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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1.别时容易

墨汁滴落在纸上,

晕成一朵云,她有些发怔的声音:“……写坏了。”她说。

她像是十分不擅长过于亲密的关系。

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念着宋王,他当初没带她走,她没有义务为他守贞。但是他很难用常理来推测她——之前已经失败太多次。

她登门拜访,

娄氏吃吃同他说笑话:“华阳真是太客气了,还当自己外人呢。”

周乐:……

他私下问她王妃如何,她说:“王妃不喜欢我。”毫无疑问,

娄氏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带回家的女人,

任何一个。不过,

最后她都会接纳,

她是个贤惠人。他不觉得她会是个例外,

那时候。

元昭恂不知道是听了谁教唆,元宵晚上闹了场叛乱,都关起来侯审。他心情不好,

去见她的时候喝了点酒。

已经很晚了,外间下着雪,她给他念一卷书,

不知道说了些什么。长夜静得惊人,

一更更比一更深。

他是醉得有些厉害了,他想,靠在迎枕上,她的榻枕,

红罗帐,

金狻猊,

不知道熏的什么香。火在火盆里,扑棱扑棱地响,烧得太热了,热得口干舌燥。他记得她第一次看到她,坐在雪白的毡毯上,裹着玄狐皮大氅,素白一张脸,深墨色瞳仁。像只待售的小兽,小兽一样惊惶。

小厮在敲门,格外地响,因为里间太静了吧,是王妃催他回府,今儿元宵,总不好在外头过夜。

“大将军、大将军?”她大约是以为他睡着了,走到榻边喊。

温软的呼吸拂过面颊,太近了。他听见她的心跳声,也许是自己的,他猛地睁开眼睛,她吃了一吓,他挨过去,附耳问:“公主要留我么?”

火光从眸光一直烧到耳垂,垂下来浓密的睫,底下漾着水光。像是她的眼睛也喝了酒,也有了醉意。

火真是烧得太旺了,他恍惚地想。他伸手抚她的眉目,柔软的唇,颀长的颈,底下横生出孤楞楞一截骨。

“那王妃怎么办?”她的声音,冷冽如冰雪。

什么叫……王妃怎么办!他愣了一刻,也许不止一刻,忽然就恼怒起来,什么叫王妃怎么办!她想做他的王妃吗!她是在唆使他废掉娄氏吗!她怎么会这么想!谁给了她这样的胆子!

他倏然起身,拂袖而去。

他恼恨了很多天,不知道是恼恨她,还是恼恨自己。是恼恨没看出她的野心,还是恼恨她太天真。她怎么会天真地以为,他喜欢她,就什么都会为她做?他想是他宠她过分了,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。

他该给她一点时间,认清楚自己的处境。

他不可能为了她休掉娄氏,娄氏与他同甘共苦多年,他不至于忘恩负义到这个地步。

他走的时候,迎春花已经开了,大片大片的金色就在路边,远看如浮云,蝴蝶轻盈地栖在花上,杨柳青翠,袅娜像情人的腰肢。

那是三月,春水开始泛滥,而烟花散尽。

....................

他后来再没有见过她。她死了。他想她一定死得很难看,所以那之后,他连做梦都没有梦见过她。

那是凛冬,草叶上都挂着霜,仗打了大半年,僵持不下,忽京中来信,说皇帝跑了。他当时大吃一惊,然而信中语焉不详,送信的人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。他几乎是即刻下令收束兵力。

人不下马,马不解鞍,直追元祎修,一直追到黄河边上,元祎修已经渡河。他自忖不能背负弑君之名,踌躇良久,终于收兵回京。

京中虽然人心惶惶,好歹没有出大乱子,松了口气。

问留守心腹,皇帝缘何出奔,心腹顾左右而言他,他勃然大怒,才应道:“王爷为何不回府问王妃?”

和娄氏有关?他吃了一惊:娄氏一向安分,何至于把元祎修逼到这个地步?

回到府中,府中静好,妻子儿女笑脸相迎。

大郎还是淘气,二郎还是阴郁,大郎老欺负他。六郎是越来越肥了,该给他找匹能负重的马。八郎病恹恹地,一看就知道还是没起色。九郎嘴上常年抹了三寸厚的蜜,把娄氏哄得眉开眼笑。

等他们都下去,只剩了娄氏。他问:“陛下是怎么回事?”

“陛下?”娄氏怔了一怔,像是许久才记起来,“前月,陛下召了华阳公主进宫。”

“他找她做什么!”

“说是吴主来书,请陛下把皇后还给他。”她说。

这句话并不长。

几个字一个一个排着队传进他的耳朵里,然后从脑子里穿出去,就像风穿过空空荡荡的厅堂,空空荡荡的庭院。他想他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,却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他曾经问她为什么不哭。

她说人有的时候,会哭不出来。

很久了,奇怪,他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?

“王爷、王爷!”像是有很多的声音在周遭响,争先恐后,嘈嘈,嗡嗡嗡,像挥之不去的苍蝇。

他有些茫然地问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四周又静了下去,静得连风都蹑手蹑脚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不过他知道,她回不来了。她肯定已经死了。

“你怎么不拦住他?”他问。

娄氏叹了口气:“从前我也劝过王爷,要把公主接进府里来,好歹是个名分——”

话到这里,戛然而止。

他和她之间,没有名分。没有缘分。萧阮没有休她,她就还是萧阮的发妻。萧阮向皇帝索要他的妻子,是名正言顺,理所当然。别说元祎修,就是他当时在洛阳城,又能找个什么借口拒绝?

杀父之仇,夺妻之恨,匹夫且不能忍,而况萧阮一国之天子之怒,流血漂橹。

他会为她兴兵吗?他不知道,也没有机会知道。元祎修把她交给了萧阮,这一路远去,山高水长。

他忽然知道了为什么消息能封锁得这样好,为什么元祎修会惶然西奔,为什么几乎所有臣属都闪烁其词,只与他说:“为什么不回府问王妃呢?”她说:“王妃不喜欢我。”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原来她待她,当真是不一样的。

或者是因为他待她不一样?

他觉得自己握紧了拳,慢慢又松开来。他该兴师问罪吗?娄氏有什么罪?娄氏说的有什么不对?华阳没有名分,所以她拦不下皇帝,阻止不了华阳南下,阻止不了华阳去死。她没有错,错的是他。

是他。

他把手按在案上,撑住自己的身体。身体这样重,重得像一座山。他想他并不是特别难过,只是心口那个位置,有什么绞成了一团。像是打了无数的结,纠缠又纠缠,恨不得拔刀斩断了,能痛得轻一点。

“王爷?”娄氏的声音在耳边。他在无边无际的荒野里。夜色下的黄河,黄河水呜咽,月光滔滔。不知道为什么,今年黄河没有结冰。如果他回到那个时候,会不会杀了他?他不知道。没有人知道。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成为过去,无从假设,无从后悔。

“还有别的消息吗?”他问。

“什么……什么别的消息?”娄氏茫然。

“你知道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柔,但是凛冽如刀锋,割伤她的眉。娄氏抿紧了唇。她知道他知道了,那也在意料之中。能瞒得到这时候,已经是奇迹。他迟早会猜到。她说:“已经……过世了。”

王侯之死曰薨。公主之位,爵比亲王,但是她只说,过世了。她不承认她身份贵重。

“在哪里?”

“到长江了。”知道她死已经足够,其他,不重要,对她来说。

“尸体——”

“被吴人带走了。”也许是抛在长江里,其实她也不知道。

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他竟然从来不知道,她对萧阮,有这样重要。也许不是萧阮,也许是一种挑衅,也许是别的。他想不下去了,想明白有什么用呢。她死了。她不会再回来了。他觉得疲倦。

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疲倦。

风在窗户外,刮了整夜,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下雪。一年又过去了。

一些必须要处理的事,一些必须要处理的人,比如元祎修的后宫。他看到了琅玡公主,那是个十分美艳的女子。他承认她的美艳。他问她:“你为什么不拦住他?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问——有什么用呢?

“拦住……谁?”她抬起面孔看他,眼波如醉,红唇艳如啖血。

“陛下。”

她噗嗤一下笑了:“大将军以为,陛下会让我知道?”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带她走,又怎么会让她知道他的动向。他确实是宠过她,但那已经是以前的事了。后来……后来自然有新人,无数新人。

他只是不肯放她走而已。

“但是我听说,”他慢慢地说,语音里没有情绪起伏,“陛下让她来向你辞行。”

她像是到这时候方才意识到他说的“拦住他”,不是拦住元祎修西奔,而是拦住他把华阳公主交给吴国的使者。她愣了一会儿,在微微的惊讶之后,然后放声大笑:“我为什么要拦他?”

“她是你阿姐。”她应该知道,她此去,九死无生。

“大将军倒是情深意重。”她还在笑。

他皱了一下眉,她笑得更加欢乐:“我被元祎修留在宫里的时候,她有出来拦过他吗?她可真是我阿姐。”

他无话可说。所有的因,都在很多年前种下,到结果,不过是一一应验。

双照堂的四宜居他还去过很多次。她的侍婢都还在那里,每日洒扫。花一年一开,树亭亭。然而雕栏玉砌,还是不可遏止地腐朽下去。月光漫过夏虫与冬草,最后一丝气味也袅袅地,散尽了。

吴国回来的人说,只是一个衣冠冢。

那骨肉呢。

“没收得上来。”碎在冰天雪地里,没有人肯费这个心。吴主并不在乎。到后来,时过境迁。

他一生都不曾渡江。之前没有,之后也没有。他听说那是个十分寒冷的地方,比洛阳的冬,还要冷上好多倍。

元祎修西奔宇文氏,他另立新君,新君年幼。未几,传来元祎修暴毙的消息。宇文也没能容得下他。据说是恼恨他闺门无礼——他没有带走琅玡公主,他带走的是他的另外一个堂妹,平原公主元明月。

当然那只是借口,他知道,不过是为了权力。元祎修不满他跋扈,难道能忍受宇文氏大权独揽?

他们不断地打仗,打了好多年,时有胜负。他一生都没有找到机会南下,相反,他不得不与吴国交好,以免腹背受敌。所以他也一生都没有机会再见到萧阮,问一声:“你到底,把她藏在了哪里?”

冬天是越来越长了,往年的冬,像是没有这么长,也没有这么冷。他病倒在玉璧城下。有一天,听到帐外嘈杂,他问出了什么事,左右惊慌失措地回答说:“太阳、太阳不见了!”

天黑得就和晚上一样。

他知道时辰到了,他没有死在洛阳,没有死在他的渤海王府,也没有死在双照堂,他死在千里之外,身边只有日夜兼程赶来的长子周澈,他交代完军国大事,然后闭上了眼睛,他说:“赦了元昭恂。”

“父亲!”周澈不解。

“赦了他。”他说。

周澈于是不再说话,他会照做的,他知道。就像他一样,少年时候佻达的性情会在岁月里磨平。

“替我和你阿娘说……对不起。”这是最后一句话。

他对不起她。最初,她夤夜来会,说要做他的妻子的时候,绝没有想到,他与她之间,会是这样一个结果——他们得到了功名富贵,泰半江山,但是再回不到当初,相濡以沫,生死与共。

但或者,她并不明白这句对不起。不过,那不重要了。

总是他负她。

这时候华阳公主已经死去很久了。就算他找到她的尸体,也已经腐朽只剩枯骨。多少红颜美人,英雄年少,最后都只剩枯骨。他应该是不能从乱世里如山的白骨中认出她来。而黄泉路上……她生前罪孽深重,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再世为人,他也许是能见到她的,只是她已经认不出他。

或者是不记得,他始终不知道,萧阮和他之间,她会记得谁。

不过也许,这已经是他与她之间最好的结局了。如果她没有被萧阮要走,如果她还留在双照堂,那么他归来,她会答应做他的妾室吗?他不知道。他不知道她的底线是不是不做妾,但是他的底线是娄氏。

所以,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。

有时候,人不能够得到更好的结局,就骗自己说,已经是最好的了,不能再好了。他笑了一笑。
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作者有话要说:

小周死的时候日食,这是用了原型的典故:日为我蚀,何恨。

不过原型其实是死在晋阳。

中州万古英雄气,也到阴山敕勒川。

他家老大就是兰陵王的爹了;快刀斩乱麻是他家老二的典故,皮了一下的作者君嘻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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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2.墙头马上

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

像许多喧闹的虫子。周乐揉了揉眼睛,他记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,梦里他像是看见娄二娘了,她在哭。奇怪,

怎么会梦见她?他只见过她一次。

在三月的时候。

最初是个小丫头,半夜里鬼鬼祟祟摸上门,险些被他一刀砍了,

到尖叫声起才听出来是个女孩儿,

而且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儿。他总不好意思欺负人家小姑娘吧,

硬生生收了手,

背对着她说:“我这里家徒四壁,

没什么可偷的,我也不为难你,你快快走吧。”

他宽大为怀,

那丫头竟不领情,尖声叫道:“我不是贼!”

你不是难道我是?周乐心里吐槽。

那丫头又叫道:“我真不是贼!“

他当时犹豫了片刻,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来,

火光不很亮,

看得出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,肤色白净,梳了双鬟。衣裳虽然不华贵,却还整洁,

确实不像是镇上那些混不上饭的人家出来的小娘子。

“那你是什么人?”他问,

“来我这里做什么?”

“我……我是娄家的婢子。”那丫头说,

“平城仁和里的娄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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