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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奴婢……”茯苓自然不敢说她私心里揣测嘉语心眼小,为着宋王的婚约至今与贺兰袖过不去,只含混道,“奴婢瞧着贺兰表姑娘人好,又比旁人更惦着姑娘,就当她是个好人,没急着赶过去——”

她只是迟了一刻,谁成想,竟让姑娘遭了这么大的罪,要不是姚家表姑娘……这几日她翻来覆去地,无非就想着这些事,要是姑娘真没了……就因为她迟了那么一点点,让姑娘没了……

王爷定然会逼她们殉葬。

茯苓到这时候才真心知道怕,她知道姑娘对她们是好的,她根本不敢去想,如果她害死了姑娘……

“谁绊住了你?”嘉语只问。茯苓虽然略有些糊涂,性子又软,但是对她的交代,一向都不敢不听。

茯苓也不敢问嘉语是怎么知道有人绊住她的,只战战回道:“是……锦葵。”

是锦葵啊。嘉语心里长长出了口气。锦葵有问题,她去年就知道了。原来她是贺兰袖的人吗?那么,贺兰袖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了她的死而复生?

嘉语看着惊恐交加的茯苓。知道怕就好,知道错了就好,还知道认错,她其实已经不太责怪她。

这宫里到底有多少贺兰袖的人,连她都不知道,也无从防备,更何况茯苓。贺兰袖能瞒天过海,在她的饮食里下药,令她和茯苓沉睡,能把她从玉琼苑偷到凤仪殿,还能让整个凤仪殿闭嘴。

更勿论给陆靖华下药,和适时引陆靖华前来行凶了。这是庞大的势力,如果不是彼此敌对,嘉语简直要佩服了。

“起来吧,”嘉语说,“我不怪你,但是犯了错,就要接受惩罚,才能记住教训。眼下,你先给我办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帮我想个法子说服阿爷,让我出宫回宝光贺兰袖的势力防不胜防,宫里实在太危险了。

长期以来,嘉语未尝不是有一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优越感,她知道未来,她知道他们的命运,虽然不是全部,也不是事无巨细,但好过一无所知。在这种优越感的支配下,她几乎是怜悯世人。

直到被贺兰袖这当头一棒,嘉语苦笑。

且不去管茯苓怎样绞尽脑汁想着说服始平王,嘉语用过半碗粥,自觉虚弱,又躺了下去。

....................

这一觉甚美,次日醒来,天光还早,花房里送花来,茯苓抱着进屋,但见一朵挨着一朵的繁密,大如碗,红如火,花瓣重重叠叠,团如绣球,瓣尖尚有晨露未干。又配了星星点点的白花。

“什么花?”嘉语问。

“姑娘醒了!”茯苓喜道,把花递给边上小宫人,“是天竺牡丹,配的夕雾草——我服侍姑娘梳洗罢。”

嘉语点头依从,梳洗过,又传朝食。

她在病中,肠胃尚虚,厨里也不敢为她做那些肥鸭子、蟹饺子之类,清清净净做了碗梅花汤饼,说用的绿萼梅花,和着檀香煎汁揉了面,做成梅花皮子,鸡汁打底,撒一把翠翠的葱末,热气腾腾送上来。

嘉语略尝了尝,笑着同茯苓说:“倒真有梅花的清味,只是这时节,又哪里来的梅花。”

“想是年初存在冰里的。”茯苓说。

主婢俩才话到这里,就听得一声哭喊:“公主饶命!”——送汤饼的小宫人直挺挺跪在了面前。

嘉语还是头一次见识这样的架势,略呆了一呆,手边却没有什么可供防身的利器,便有,如今伤势未愈,行动也不便。而这距离实在太近了,要对方胸怀利刃,暴起发难,少不得血溅五步。

她心里这样想,口气却温和:“你是谁?”这个小宫人,绝不是这宫里的侍婢——宫人少有这样硬朗的气质。

“……我姓陆,行五。”

“陆”字才出口,茯苓就尖叫着拦在嘉语面前:“来人、来人呐——”“刺客”两个字尚未出口,已经被嘉语厉声喝断:“闭嘴!”

要命!就茯苓这么个小身板,难道还是陆五娘的对手?虽然陆五娘看起来也瘦瘦小小,嘉语实在不敢赌自己的运气。

她对那些朝这边张望的宫人说道:“茯苓和我闹着玩儿呢。”

虽然仍有人心有疑虑,但是她发了话,也就慢慢都退了下去。嘉语看了眼茯苓,茯苓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寸步不让:“奴婢不走……姑娘不要赶我走!”

嘉语:……

转而看住跪在面前的小姑娘:“你是皇后的妹妹?”

“……是。”小姑娘声音打颤,口齿却还算清晰,“求公主恩典!”

听到“恩典”两个字,嘉语心里有了数,却不做声,只看住她。

小姑娘顶着她的目光,语速不由自主快了起来:“我……我知道我阿姐错了,阿姐她不该这么糊涂,可是公主……求公主让我阿姐入土为安……我愿与公主为奴,为阿姐赎罪!”

嘉语:……

“姑娘可别上当!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!”茯苓叫道。

嘉语:……

茯苓还真是……沉不住气啊,早知道就该带半夏进宫,嘉语头痛的想,口中叱道:“闭嘴!”

嘉语目色沉沉看住陆五娘。

小姑娘不过十岁出头,肤色略黑,很瘦,不同于大多数高门女子的纤弱。虽然宫装挂在身上有些晃荡——该死,就这么身空空荡荡的宫装,一路行来,竟然没有被拦阻和盘问,清芷园的守卫都该死!

应该是习过武。赏春宴那日陆家姐妹都有列席,人数众多,大约是不够出众,所以她没有留意。她跟谁进的宫,从哪里弄到的宫装,谁给了她这样的胆子、谁给她出了这个主意!

其心可诛!嘉语在心里冷笑一声。

陆家什么门户,能让女儿为奴!她这里要是应了,洛阳一人一口唾沫能把她淹了,要是不应——

“起来说话。”嘉语说。

“公主不答应我就不起来!”

果然是这话,嘉语的冷笑再藏不住,浮到唇上:“你威胁我?”

“奴、奴婢不敢!”

这就称上奴婢了!嘉语面上冷意更甚:“奴婢?就你?你是拈得动针呢还是拿得起线?我始平王府少了奴婢吗?愿入我始平王府为奴为婢的小娘子,能从这清芷园排到建春门去!就陆五娘子你,怕还排不上号。”

这样的反应,大大出乎陆五娘意料之外——她见过她,在赏春宴上。

那是她陆家最风光的一日,她有生以来。不说阿姐,就是其他各房姐妹,也都精心装扮,从领口、袖口、裙边的绣花,从上襦、下裙、披帛、帔子,到头上插戴、腰间环佩、脚下鞋履,还有画眉的笔、点唇的脂、敷脸的粉,指尖的蔻丹、两靥的花子,都精致得能晃花人的眼睛。

更不说那之前家中大兴土木,构筑的亭子、池子、假山、回廊,移植来的牡丹、蔷薇、松柏、翠竹,还有调.教好的歌舞班子,那些日子,几乎是每天都能听到的丝竹之声,穿行其间,恍然如梦。

阿姐的眼睛也像是一场梦。

全洛阳最顶尖的贵女都来了,她们梳别致的发式,画新奇的妆容,衣裳如云霞,环佩皆金玉。

陆家并非寒门小户,但是这样的热闹与奢华,也是多年不曾有了。

她记得华阳公主,不因为她身份贵重,或者姿容出色。那日来的贵人太多了,美人也太多了,但是母亲说,谢娘子出事,华阳公主是第一个发现的——那应该是个很热心的人吧,她这样想。

——若非如此,她也不敢冒此奇险。

这个念头一直持续到方才。她是在一夜之间被迫长大——也许还不够大。人心险恶,她知道得还不够多。垂手触到腰间硬物,她也不是没想过最后一博。她总不能……眼睁睁瞧着阿姐曝尸荒野吧。

那些荣光,她的阿姐带来的荣光,全族人都梦想着沾光,他们争相讨好父亲、讨好母亲,讨好她。他们说阿姐打小就不凡,一口咬定早有异人卜算说她造化非常。到大婚凶兆一出,所有人都闭了嘴。

他们开始有意无意躲着他们走。

到前几日,宫里影影绰绰传来阿姐杀人的风声,他们的态度又变了。

他们说阿姐从小就不是有出息的样子,长得不怎么样,骨头还轻,被皇帝看中那是走了狗屎运,还不知道珍惜,他们说贵人贵在命格,没那个根骨,就别做这个梦,他们说阿姐是个祸根,要开祠堂除名。

人心是这样的啊……

所以,别说华阳公主是个热心人,就算她尖酸刻薄、苛酷成性,她也须得来求上一求。虽然她不清楚为什么阿姐会刺伤她,但是她想,阿姐总有理由。如果她能到她身边贴身服侍,时长日久,总有法子找出真相。

阿姐死了,她不能让她曝尸荒野,也不能让她白死。

却听嘉语又问:“你当真是陆家的女儿?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瞧着不像。”嘉语却道,“陆家何等门第,怎么会养出为奴为婢的女儿来!”

“我——”陆五娘垂下头,生路又窄了一分。

随之而来的恐惧:她这话什么意思?她是要否认她的身份吗?——如果她不是陆五娘,擅闯宫廷,会落得怎样一个下场?会被当做刺客吗?在进来之前,她根本没有想过,这里,谁,或者什么物件能够证明她的身份。如果华阳公主否认怎么办?如果华阳公主一声令下要当场格杀,谁能救她?

如果她死在这里——就算是日后知道杀错了人,谁还能说华阳公主不对?她才经过一场,不,两场刺杀;她不知道她是谁,不知道她是陆五娘,她已经说明了原因:陆家何等门第,怎么会养出为奴为婢的女儿来?

一句话,足以抹杀她的存在,连她的父亲和母亲,都会以她为耻吧。阿姐已经令家族蒙羞,再加上她……陆五娘年纪虽小,想到这一层,竟也冒出冷汗来:华阳公主她……是恨着阿姐的吧?

……是阿姐刺伤了她呀,不管出于什么原因。

听说,如果不是姚娘子和皇帝及时赶到,她当时就……她一定很恨阿姐吧。

“如果你当真是陆家五娘子,就给我起来说话!”嘉语短促地笑了一声,极尽嘲讽地,“不过,我想你也不是了。”

“谁说——”就算是死,她也是陆家人!陆五娘昂起头。

“我说的!”嘉语不容她反驳,喝断道,“皇后母仪天下,天底下能定她罪的,不过两宫而已,如今皇后罪名未定,我问你,你赎什么罪,你给谁赎罪?陆家人,哪里来这么软的膝盖!”

几句话一气呵成,陆五娘被惊得跌坐在地,茫然。

她张嘴,发不出声。

这时候门外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:“舍妹冒犯,公主恕罪!”

这回轮到嘉语呆住:这个声音好生耳熟。

陆俨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描述自己眼下的心情,这几日大悲大喜,大起大落,折腾得整个人都麻木了。

从四娘出阁开始——

原本华阳公主醒来让他松了口气,谢天谢地,要她真就这么死了,天知道始平王父子会拉多少人陪葬。紧接着就听说华阳公主指认四娘罪状,与姚氏、贺兰氏口供相符,罪证确凿,再没有反转的可能。

唯一庆幸的是,华阳公主还留了半句口风,说四娘当时不对劲,不然,他和父亲、祖母今儿也都不必进宫求见了,直接在家里等着接御旨就是,夺爵、革职、流放,没准还得往菜市口送上几颗人头。

即便如此,四娘当时要置她于死地总是事实,太后的意思,大约是先废后再定罪。

要真这样处置,陆家就完了——只要坐实了废后,四娘的罪就轻不了,一旦定罪,就算皇帝还想用他们陆家,也有心无力。

所以今儿一早,他就随父亲进了宫。

皇帝坐镇,宗正审理,始平王父子不依不饶在意料之中,如果不是——没准他也会为华阳公主打抱不平,觉得四娘罪该万死。

奈何他姓陆。

四娘是他亲妹子。

他想不明白,四娘怎么会鬼迷了心窍要杀华阳,华阳是公主不是嫔妃,能碍她什么事?就算公主骄纵蛮横,她就忍不得这一时?杀人不见血的法子多了去了,贵为皇后,何至于亲自动手啊。

谁想进式干殿才一刻钟,就有寺人慌慌张张进来,说扶着祖母进德阳殿的五娘不见了。

陆俨:……

什么叫祸不单行!五娘性情刚烈,和四娘感情又好,又正在容易冲动和容易被挑唆的年纪……原本四娘就已经把始平王府和太后往死里得罪了,要五娘再闹出点什么事儿来,谁保得住她!

不把全家都赔进去就不错了。

陆俨有一瞬间的万念俱灰:四娘已经把天捅了个口子,五娘还在往那口子上撒盐,他简直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度过眼前危机。

他看父亲,父亲脸色苍青。连皇帝的脸都是黑的。他根本不敢去看始平王父子。起身先谢罪,然后请皇帝开恩,让他进宫抓人,理由有二,一是五娘身手不俗,怕惊扰到贵人;二来“臣最熟悉五娘性情”。

言下之意,万一五娘闯祸,以哪位贵人性命相要挟,他去,是能救人的。

他其实是想救五娘,母亲生了他们兄妹三个,四娘已经没了,总不能五娘也_

却不料听到这番话——怎么华阳公主,倒并不像是个飞扬跋扈的?

五娘这个傻子,定然是屈膝相求了。华阳有句话说得对,他陆家人,哪里来这样软的膝盖!四娘一日不定罪,就一日还有转机……想到转机两个字,陆俨心里一动:她怎么不叫人拿下五娘?

“既然来了,就把妹子领回去吧,顺便,收了她怀里的——是刀吗?”华阳公主的声音出奇地温和,比方才训斥陆五娘要温和了百倍,并不像是要问罪的样子。

陆俨原本心中就大有歉意,华阳公主这般好说话,更是感激,待听到“刀”字,不由眼前一黑,喝道:“五娘!”

“……是裙刀。”陆五娘简直没脸见哥哥。

裙刀原本是女子系在裙上压裙幅的刀,没有开过锋,也不能伤人。当然陆五娘的这把就……不一样了。陆俨深吸了口气,虽然明知道华阳公主看不见,还是深深作了一揖,说道:“公主恕罪!”

里间有人冷哼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谁。

陆俨道:“舍妹今日鲁莽,我陆家定然给公主一个交代。”

嘉语心道陆五娘私闯清芷园,犯的是国法不是家法,不是陆家可以给交代的事,这位陆郎君……想得也太简单了。

也不应他的话,只吩咐道:“茯苓,送陆娘子出去!”

陆俨又道:“请公主允我当面谢罪。”

陆五娘一呆,嘉语也怔住:“这就不必了吧。”

门外静了片刻,方才再度响起年轻男子的声音:“好教公主得知,皇后是我妹妹,五娘也是。我陆家欠公主一个道歉。朝廷如何裁决是朝廷的事,眼下,我却想与五娘,代皇后向公主谢罪。”

且不管他怎么打算,至少声音听来确实有诚意,嘉语犹豫了片刻:“茯苓,设屏!”

陆俨进门,入目是六扇金漆点翠琉璃围屏,屏上素月梨花溶溶,影影绰绰能看见软榻罗帐。

陆五娘由个小宫人扶出来,眼巴巴看着自己:“哥哥。”声如蚊蚋。

看见妹妹这怯生生的样子,陆俨心里也发酸,却一撩袍子,双膝点地,扎扎实实朝着屏风后磕了三个响头。

陆五娘不敢多话,跟在兄长身后,也是砰砰砰磕了三个头。

嘉语也没想到这对兄妹这样实在,说谢罪就直接磕头了,这动静,听得她都头皮一紧。忙说道:“都起来罢。”

“谢公主。”陆俨说。

起身拉住陆五娘:“公主,我们告退了。”

倒是难得的干脆利落,难不成他请求当面谢罪,就真真只为了当面谢罪?嘉语脱口道:“且慢!”

陆俨站住:“公主还有吩咐?”

嘉语道:“既然陆郎君诚意,不妨问问令妹,谁指点她如此行事,或可少些口舌是非。”

陆俨立而作揖道:“多谢公主提点。”踌躇片刻,忽毅然道,“我还有一件事,想要请教公主,不知公主……”

“你说。”到这句话出口,嘉语方才觉得心中石头落地——她就不信了,这个陆家郎还真能别无所求,“茯苓,设座!”

陆俨落座,陆五娘就跟在他身后,如侍卫侍立。

陆俨道:“起先我听说公主为皇后所伤,几乎性命不保,就想公主定然十分怨恨皇后,也定然十分厌憎我陆家,所以五娘失踪,实在心急如焚,到听公主教训五娘,却觉得,公主对我陆家,并无恶意,可是如此?”

嘉语道:“皇后有过,自有两宫裁决,五娘子虽然鲁莽,到底没有伤到我,我又何必不依不饶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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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7.兄妹论兵

她说的是有“过”,

而不是有“罪”,陆俨心里又松了口气。

这个华阳公主倒是很讲道理,一是一二是二,奇怪,

这样一个人,无缘无故的,四娘怎么就……当然这时候他并每天太多心思去想这个问题——转机就在这里,

他不能错过了。

如果嘉语年纪再大一点,

陆俨也许会多留几个心眼,

但是嘉语这样的身份,

这样的年纪,

城府再深,又能深到哪里去。所以陆俨只微一盘算就把话说出了口:“如果公主不嫌弃,陆某愿以部曲两千赔罪。”

部曲其实就是私兵,

地位比奴婢略高,低于良家子。陆家世代为将,陆家部曲,

可谓精悍。

嘉语当时就吃了一惊:“陆郎君这是什么意思?”

同样吃惊的还有陆五娘:“哥哥!”

——阿姐死后,

陆家一片风雨飘摇,家里哪里还凑得出……两千?天哪,凑个五百部曲都费劲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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