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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此,除非短时间之内别有奇遇——譬如仕途上的飞黄腾达,不然崔九郎再说亲,免不了要低一个档次。家世略低的女子,在崔家强硬不起来。有崔九郎的宠爱,如意就可以横着走——所以崔嬷嬷定然会满意这个结果。

“可是崔九郎……难道不会责怪如意吗?”嘉语问。谢云然这样的才貌、家世,就是洛阳,也难找的。

“崔九郎,”谢云然淡淡地说,“三娘也见过,是个求全责备的人。即便崔嬷嬷回去,打包票说我容貌未毁,他也未必尽信,就算是信了,毁容的阴影,也会一直压在他心里。能够被退亲,我想他求之不得。”

如此,三方都满意。

嘉语忍不住打了个寒战——后宅里的厮杀,她还是见识太少。她心里堵得慌——谢云然越是从容,她心里越堵得慌,如果永宁寺里她没撺掇她出头,就不会引来贺兰袖的报复,就不会有今日。

虽然作恶的是贺兰。心里也还是堵,为了掩饰这种情绪,嘉语从盘中拣了杏子来吃,这时节杏子堪堪才熟,颜色娇艳好看,入口却是酸涩。总还觉得有哪里不对,她默默地想,默默把酸杏子咽下去。

猛听得谢云然道:“还没谢过三娘为我撑腰。”

“应该的,”嘉语道,“谢姐姐不必与我客气。”

“我并不是与你客气——”话到这里,戛然而止。门开了,谢夫人站在门槛外,手扶住门框,叫道:“云娘!”

声音严厉。

谢云然并不慌张,起身相迎:“阿娘进来坐。”

谢夫人长出口气,没有理她,却是对嘉语挤出一个笑容:“公主。”

嘉语忙起身行礼:“夫人叫我三娘就好。”

这时候她已经可以肯定谢夫人是在发怒,她大概是即便生气,也仍然温和的那类人。嘉语觉得如果她气到这份上,能把屋里所有能砸的都砸了。而谢夫人还能稳稳当当把话说完:“三娘且歇着,我有几句话要与云娘说,云娘,你随我来。”

是退亲的事——不愧是母女,见微知着。嘉语也不知道谢夫人是如何推断出来。

谢云然打的好算盘,她如愿退亲,崔嬷嬷得了实惠,崔九郎求仁得仁,但是……这一切并不曾知会过谢氏夫妇。这大约就是她隐约觉得不对的问题所在:订亲是父母之言,退亲怎么能擅自做主?

谢云然却笑道:“三娘不是外人,阿娘有话,在这里说就是,云娘听着。”

嘉语:……

谢云然之前说“还没写过三娘为我撑腰”还真不是客气话:她这会儿口口声声说她不是外人,但是她就是外人。有她这个外人在场,谢夫人多少会留有余地——这才是“撑腰”的实质啊。

但是她这么说了,她也不便避让,只回头看了半夏一眼,半夏知机,行礼退了出去。

嘉语也不知道谢云然有什么打算。

她想退亲,退亲之后呢?如果她的脸真毁了,要再找清河崔氏这样的郎君,也不容易。且不论崔九郎心性如何,在长辈眼里,就是一等一的佳婿——家世,人才,都拿得出手,又没有特别的劣迹。

这思忖间,果然听得谢夫人缓声问:“你要退亲?”

谢云然应道:“并非云娘先有此意,是崔家欺人太甚。”

“欺人太甚、我看欺人太甚的不是崔家是你!”谢夫人一口气喝出来。缓一缓,方才苦口婆心劝说,“崔家担心你的病,也是人之常情,换做是他崔九郎患病,云娘你自问能不派人上门打探?”

“不能。”谢云然应得十分干脆。

“既是如此,崔嬷嬷纵有过分,也不是不能体谅,你为什么——”

“就因为我体谅他,”谢云然说,“我体谅他不想娶一个容貌受损的女子,我体谅他崔家不想要一个容貌受损的媳妇,我体谅他们,所以放过他们,所以我提出退亲,这样,阿娘还觉得不妥吗?”

“你!”谢夫人深吸一口气。她的这个女儿,她是知道的,自小就主意大,虽然平日里话不多,但是也并非不能伶牙俐齿。瞧这道理说得一套一套,连她都被绕进去,“话不能这么说……”

“那阿娘要怎么说?”

谢夫人沉默了片刻,方才说道:“阿娘总盼着你好,崔家是好人家,你嫁过去就是宗妇,没人敢小瞧你。”

谢云然微微抬眼,看了母亲一眼。

谢夫人顾不得有嘉语在场,谆谆教导道:“人与人没见面,或者见面之初,看重的自然是皮囊,到时长日久,皮囊又算什么,要紧的是性情相投,祸福相倚,同富贵、共患难……”

“所以呢?”谢云然声音里一丝冷意。

“九郎阿娘见过,是个好孩子。”谢夫人说到这里,也有些说不下去。她只能指着他是个好孩子,指着他对自己的女儿好,但是她心里也清楚,红颜未老,尚且有色衰爱弛,而况——

谢云然淡淡地说:“母亲当云娘还是从前的云娘么?”

从前的她,无论容貌、家世、才艺,都是上上之选,再辅以手段,就算是天子,也未尝笼络不住,但是如今已经不一样了。

她根本不敢去想刚醒来到处找镜子的那段日子。她希望那是一场噩梦,噩梦醒来,她就能回到从前。但是这个梦,已经做了近两个月,暮春的花开过,她彻底失去了照镜子的勇气,只在深夜里,指尖一寸一寸抚过面颊的时候,她知道那是什么。

想要日久生情,那也须得人家肯见她。

谢夫人低声道:“美貌的女子,歌馆楼台里要多少没有,但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只有一个。”

“母亲像是忘了,恶疾占七出之条,即便我成功嫁过去,崔家也随时可以翻脸,到时候我被休回家,难道我谢家门楣就很光彩?”一个字一个字,硬邦邦的就像是摔在地上都会有声音。

谢夫人更用力地扶住门框,她知道这是真的,她无法反驳,她只是抱着微弱的希望,希望女儿能顺利地嫁过去,顺利得到丈夫的喜爱,顺利过好她的下半生——然而她残忍地戳破了这个谎言。

即便她能嫁过去,难道她还有好日子过?

“那么,”谢夫人低声问,“你要怎么和你父亲交代?”

“母亲能想明白的事,父亲也能想明白;母亲不想我受的苦,父亲也不想。”谢云然丝毫没有犹豫。显然这前后,她已经思索过许多遍,即便今日没有嘉语给她借力,她也会找到别的机会。

谢夫人叹了口气:“……你以后可怎么办?”崔九郎这样的佳婿,可遇不可求,何况云娘面容有损。谢夫人的目光长久地停在女儿脸上,隔着面纱,隐约能看到红肿的影子。虽然已经好了许多,但始终没能恢复到从前。

这个问题问得并不突兀,相反,十分理所当然。连嘉语都想过要问。然而意料之外,一直不假思索对答如流的谢云然,竟然被问住了,沉默,长久的沉默。屋子里空气沉得和铁一样。

“难道你没想过?”谢夫人从惊讶到不敢置信,终于愤怒起来。

她从来都周全妥当,从未有过逾矩的女儿,竟然会做出这等顾头不顾尾的事:她竟然对将来毫无打算!她竟然在完全没有后路的情况下,擅自做主把这样一桩绝好的婚事给退了!她难道不知道,过了这村就再没有店?她难道不知道,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子,日子会有多难过,她难道不知道——

谢夫人的手颤抖着,紧紧攥住门框,像是非如此,无以支撑她的身体,也像是非如此,不能阻止她攥在手心里的耳光。

“夫人,有句话,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一直沉默作壁上观的嘉语忽然开口。

谢夫人定定神:“公主客气了,云娘不视你为外人,就没有什么不当讲的。”

嘉语仔细思索片刻,方才开口说道:“来日方长,谢姐姐当务之急是养病,以后的事,原本就该以后再说。”

就这么没头没脑一句话,不说谢夫人怔住,就是谢云然,心里也是诧异。

说得倒轻巧,谢夫人想。然而多看一眼女儿,心里的悲怆就更多一分。她的云娘哪里不好,为什么厄运偏偏降临到她身上!如果可以,她愿意以身相代,她愿意折寿十年,她愿意——然而那有什么用。

神佛并不怜悯笃信他的世人。

又或者是,这世上,根本就没有什么神。

三娘说“来日方长”,虽然空而无用,却也并非全无道理。云娘没有打算过将来,她就是逼,也逼不出来。退亲的事已经做下了,如今崔嬷嬷堪堪才走,要挽回并非不能,只要云娘不再出幺蛾子。

至于其他,可不是只能等以后再说。

她的云娘,竟然沦落到这一步。谢夫人伤心地想,她怕自己哭出来,用帕子捂住嘴,哽咽道:“你、你好自为之。”

再不多看一眼,转头就离去,背影怆然,下台阶的时候,几乎跌倒。谢云然扑到门上,见婢子扶着母亲,踯躅走远,然后慢慢地,连背影也都看不到了。

室中就只剩了嘉语和谢云然——自谢云然毁容之后,原本就只留下四月贴身服侍,如今四月守在院外,不经传唤,不敢进来。半夏也被遣开。于是就只有嘉语,和扑在门上的谢云然。

嘉语并没有起身扶她的意思,良久,谢云然扶着门框,慢慢起来。

两个人都有些不知从何说起。安慰的话多半无用,在这个世界上,并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,特别在无能为力的时候。嘉语低头,小饮一口,就听见谢云然问:“三娘……是不是已经猜到了?”

嘉语有些惊慌地试图把酪浆咽下去,被呛住,连咳了几声,谢云然冷笑道:“三娘你不要装了,你定然是猜到了。”

谢云然不作声。

嘉语张张嘴,还是觉得难于启齿,低头再饮了半口酪浆,艰难地吞咽下去,方才轻轻说道:“是,我想我是猜到了。”

谢云然是谢家最出色的女子,她的出色,足以让父母长辈为之骄傲,姐妹服气,兄弟敬重,然后忽然有这样一天,她从云端上摔下来——那就仿佛是一个神话的破碎。从来……彩云易散琉璃脆。

退亲,是她步步为营设计的,但是之后,她也是真的没有想过,因为不必再想了。在她看来,等崔嬷嬷的运作有了结果,父亲上崔家退亲,这件事就可以结束了,之后?她没有之后了。

毁容这件事,瞒得了一时,瞒不过一世。她不想在世人怜悯或庆幸的目光中过上几十年,她不想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,终身不见天日,她不想从前好的一切,在岁月的流逝中,慢慢变质。

这时候死去,在大多数人的记忆里,她就还是从前美丽的、骄傲的,没有缺点的谢云然。

没有尊严的苟活,与干脆利落的死亡。

嘉语不知道这些想法她心里酝酿了多久,那些一个人静默的长夜,没有人知道的眼泪。嘉语从前今生两辈子,都算不得出色,她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滋味,但是她知道从云端跌下来的痛。

“三娘一向很知道体谅人。”谢云然微微笑了一下,“在宫里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。”

嘉语垂下眼帘,酪浆浑浊,照不出她这时候的表情。

“我知道三娘为什么只叫半夏送东西,而不亲自来看我,所以,我也知道,三娘必不劝我的。”谢云然说。

她是要堵住她的嘴。

想必那些话,她都听过千百遍了:“慢慢来,会好的。”

“没什么大不了。”

“比前天好多了……”

这些话,谢夫人会说,四月会说,许大夫也会说,但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,她要的不是好,不是好多了,不是比前天好多了,也不是“会好的”,她要的是回到从前!没有人能满足她的愿望。没有人敢把镜子递给她。但是她想要看到自己的脸,总会有办法,平静的水面,光可鉴人的瓷器。

“阿娘问我有没有想过以后,其实我想过的。”谢云然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这样,我的父母不必再为我伤怀,姐妹们也不用受我牵累,至于崔家,崔家落井下石,该有此报。”

嘉语猜得出事情的后续发展:崔九郎闺门失礼,谢家退亲,谢云然“蒙羞”自尽……会传得沸沸扬扬,谢家人有足够的理由把怒火和伤心发泄到崔家头上,死者为大,崔家为千夫所指。

“要说我没有恨过陆娘子,那不可能,但是那也怪不到她,谁知道我不能沾海味呢,连我自己都不知道。”谢云然面色灰败,“想清楚这一点,就再没什么可恨的了。唯有三娘你对我好,我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,实在是遗憾啊。”

“那如果——”嘉语咬牙,几乎要脱口而出“如果有人知道呢”,话到嘴边,忍了又忍,终于只呼出一口气。

——她想要激发谢云然的生志,但是真相,就算她敢说,谢云然也不敢信。

“如果什么?”

“如果我说,我希望得到姐姐的报答呢?”

谢云然微微一怔:“三娘是在说笑吗?”

“不、不是,我不是说笑!”嘉语说,“我尽心尽力为姐姐奔走求医,就是为了得到姐姐的报答!”

“那么三娘觉得,”谢云然倒也不恼,举手为她添了半盏酪饮,“我能报答你什么?令尊深得两宫信任,令兄前途不可限量,你自己,才封了华阳公主,即便是在公主中,你的食邑也不算少。三娘,一个人能得的,你已经得到不少,不可以太贪心。”

嘉语知道她说的是萧阮,她是在规劝她——在世人眼中,没有得到萧阮许婚,是她生命里唯一可以称得上缺憾的事。

但是不、不是这样的。

谢云然放下青瓷凤首壶,继续说道:“如果是从前,我出阁之后,主理崔家中馈,或者有些地方,可以说得上话,帮得上忙,但是如今……三娘你也看见了,我并没有什么能够帮到你。”

不、不是这样的!嘉语仿佛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声说。这个声音这样激越,让她不得不一气儿喝下大半盏酪饮,方才把它压下去:“难道谢姐姐觉得,你在这世上活一世,就只是为了嫁给一个男子,为他生儿育女?”

谢云然再怔了一下:难道不是这样?男子有成家立业之说,女子不能立业,可不就只剩下成家?即便要反驳,也只能说:“生儿育女是为我自己,并不为别人。”

“谢姐姐何必自欺欺人,”嘉语嗤笑一声,“姐姐的孩子,会冠以夫家的姓氏,光大的是夫家的门楣,姐姐百年之后,他们绵延的,也是夫家的香火,能与姐姐有什么相干?十月怀胎,辛苦的倒是姐姐,一朝分娩,可能过不了鬼门关的倒是姐姐,生下来之后悉心教养,督促上进的,倒是姐姐。”

谢云然彻底被她说得懵了:“照三娘这么说,难道全天下的女子,都不该嫁人,不该生儿育女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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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0.来日方长

“当然不是!”嘉语即时否认,

“女子力弱,如果家中贫困,父母年老之后,她就不得不再找一个能养活她的人,仰仗他给予衣食,

作为交换,

为他生儿育女、操持家务,

也是应有之意。”

“那富贵人家的女儿呢?”谢云然心里不以为然,又忍不住想要听下去。

“富贵人家的女儿,

那是另外一种情况了,

就如之前所言,女子不能举业,难有产出,

父母不能白养一场,所以把女儿嫁出去,

作为利益交换,

得到夫家的资源——这是子女报答父母的方式。”

谢云然脑子里一片混乱,她做梦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篇话,

下意识反驳道:“不、不是这样的,我阿爷阿娘就不会把我像……一样拿出去交换。但是他们还是希望我能找到一户好人家。”

“我阿爷也不会,我阿爷也希望我能得到一个……”“如意郎君”四个字在嘉语舌尖一转,

没有吐出来,

她如今尚是云英未嫁,

并不方便直言,

能说到这一步,已经是惊世骇俗,“因为世人已经形成了这种风气。”

“风气?”

“千百年来,都是如此。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,形成风气,人们以成家为喜事、美事,所以即便是疼爱女儿的父母,也会把她嫁出去。只不过,他们会留心挑选女婿的人选,希望女儿在夫家,能被好好相待——但是这世上,少有夫家待媳妇,如娘家待女儿一般娇宠的。”

“还是不对!”谢云然并不容易被说服,“风气的形成,总有缘由。假使三娘所言为真,那么最初,这个风气还没有形成的时候,那些疼爱女儿的富贵人家,到底为什么,会把女儿嫁出去。”

那当然是因为……成亲之后除了生儿育女的辛劳,还有阴阳调和、闺房之乐了。只是这种话,须得十年之后,不、十年之后嘉语也羞于出口,而况如今。而况对面坐的是个尚未出阁的小娘子。

便只干咳一声,应道:“那自然还是因为女子不能立业。”

“这也因为女子不能立业?”谢云然摇头,“既是富贵人家,难道养不起一个闺阁女儿?”

嘉语道:“父母在世,自然万事好说,到父母老迈,甚至于百年之后,就只能依兄嫂、弟媳过活,兄嫂弟媳和气还好,这要碰上狼心狗肺的,能怎么办?”

“难道做兄弟的,就不顾念手足之情?”

“兄弟有好的,也有不好的,虽然你我都有幸碰上品行好的兄弟,但是这世间狼兄奸舅,从来就不少。”

——天下的人,极好与极坏都是极少,大多数人无所谓好坏,在不触及自己利益的时候,大多数人,都不介意做一个好人;但是一旦威胁到自己,大多数人,也都不介意做一个坏人。

但凡涉及利益,兄弟反目,父子成仇,比比皆是。

“即便兄弟顾念,但是嫂子与弟媳呢?她们与这家女儿可没有朝夕相处的情分,凭什么要在自家养个闲人?一日三餐,四季衣裳,胭脂水粉,延医用药,乃至于百年之后的养老送终。就算是家大业大,不在意这一星半点,但是人性之贪,哪里有止境呢?女儿多占一分,嫂子与弟媳的儿女就少占一分,只有投入,没有回报。谢姐姐是个明事理的,倒是给我说说,这做嫂子做弟媳的,凭什么吃这个亏?”

谢云然哑然,这婚嫁背后赤..裸裸的交易关系,从前没有人同她说过,她也从来没有想过,这时候被戳穿,只觉得眼前一片血色。

“如果这家没有儿子,那就又回到之前女子不能立业的问题上,女子不能抛头露面,不能为官做宰,守着偌大家业,岂不如小儿抱金过闹市?”

“说到底,还是因为女子不能立业,”谢云然苦笑,“所以无论贫穷、富贵,都不得不仰人鼻息。”

嘉语放下手中杯盏,盯住谢云然,缓缓说道:“姐姐也认为,自己不能立业么?”

“如何立业?”

“恕三娘直言,只论生儿育女,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妇,也未必不如姐姐。”嘉语道,“姐姐自小受教,论见识与才能,天下多少男子不及。难道姐姐原本打算把这些都束之高阁?”

“当然不是!主持中馈难道不需要见识与才能,养育儿女难道不需要见识与才能,怎么能说束之高阁?”

“养育儿女是传授与指点,不是发挥才能。”嘉语应声驳道,“主持中馈,那须得姐姐有这个运气。姐姐是高门女子,日后必配高门男子,如果男子家中尚有祖母、母亲,须得几时才轮得到!”

“……有的人熬到死,也没有轮到。”嘉语截断谢云然未出口的话。

谢云然心里浮躁起来——难道不该是这样吗?她所设想的人生,就是这样啊。她努力读书识字,努力学习才艺,难道不就是为了配得上一个更好的郎君吗?至于这些才能有没有用,用不用得上,那有什么关系?

人人都是这样过的呀,上至公主,下至村妇,为什么三娘偏偏说这样不对?到底哪里不对!

“三娘你到底要说什么?”

“我想说……”嘉语想要避开她的眼睛,但是她知道不能,避开就是示弱,示弱就无法说服她,“姐姐自己也说,像姐姐这样的人,能诗,能书,能绣,能画,能歌,能舞,知进退,明礼仪,善骑射,懂音律,门第清贵,难道就因为容貌受损,就会连一个不识字的村妇都不如吗?”

那确实是她说过的话,谢云然想。她不服气,但是不服气有什么用。就如三娘所说,女子不能立业,唯有成家。她会的这些,技艺,才能,就没有施展之地,可不就是连一个不识字的村妇都有不如?

谁会娶一个容貌受损的女子呢?也许三娘是想安慰她,天底下总会有不在意女子容貌的男子?但是这样的话,怕是连她自己也不信。

但是嘉语并没有这样说,而是说道:“天下人都说,女子不能立业,姐姐就信了女子不能立业?寻常女子,确实立业艰难,但是以姐姐的家世、能力,天底下这么多庸庸碌碌的男子都要立业,姐姐为什么不能?”

“如何立业?”谢云然重复,这是她之前问过的话,“三娘你把自己绕进去了。”

“如何算是立业?养得活自己就叫立业。姐姐养不活自己吗?除去嫁人之外。如果姐姐喜欢行商,难道谢家没有商铺?如果姐姐喜欢从政,女子虽然不能为官,难道不能做幕僚?如果姐姐喜欢琴棋书画,岂不闻洛阳纸贵——这些,与容貌有什么关系?这世上的人,会因为姐姐容貌受损,而拒买谢家商铺的东西?还是这世上的人,会因为姐姐容貌受损,而拒绝有用的建言?或者这世上的人,会因为姐姐容貌受损,而拒绝精妙的琴曲、棋谱和书画?”

嘉语歇一口气,往下说道:“姐姐容貌受损,唯一有害的,就是无法嫁一个贪图美色的男子,无法为他生儿育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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