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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?”元景昊和昭熙几乎是齐齐出声。
“我不嫁。”嘉语用一种平平常常的语气说,“宋王救我是恩,我不能恩将仇报。”
她说这个话的时候,眼睛很平静地看着前方,就好像她前方并没有人,没有父亲,也没有兄长,也没有萧阮。
听到这句话能松一口气的也就周乐了。
连萧阮都怔了一怔。
他其实是给足了始平王父子面子。没有错,他是借助形势达到自己的目的,但是他知道嘉语心许他。不然,无以解释之前种种。之后拒绝,凌波宴一次,凌云台一次……那也许是小娘子的别扭。
而且那时候,她大约也没有想到之后会有这段逃亡,没想到与他生死与共。但是她仍然说“我不嫁”,三个字落音,他觉得自己心里有根弦,响了一下——这时候他还不知道,这声响叫哀鸣。
多少年后,有人感慨失偶之雁,写诗说,天南地北双飞客,老翅几回寒暑,欢乐趣,离别苦,就中更有痴儿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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始平王是见识过女儿任性的。
他对女儿的要求很低,他从来没想过女儿驰骋疆场,或洞察时局,女儿养在深闺里,闲了绣花,不闲花都不必绣,识文断字也不过消遣,至于任性,那更无伤大雅——他元景昊的女儿,任性得起。
——如果王妃听说了,定然不同意他的看法。
——如果宫氏知道,也许会勃然大怒,埋怨丈夫把女儿当宠物养。但是始平王都没有机会知道这些,他尽自己所能,不过是让女儿遂心如愿,如果女儿要天上的月亮,没准他也会踮起脚来,试上一试。
他知道怎样教儿子,但是对于亡妻留下的这个女儿,始终心怀愧疚。
所以听到嘉语说“我不嫁”,脑袋里就只嗡然一声:三儿不肯嫁,怎么办?
之前他没想过这个可能——昭熙说,三儿对宋王喜欢得紧,所以他的担忧更多落在了萧阮身上,却没有料到,三儿才是终极问题。他也没有见过别家怎么处理,儿子可能不听话,女儿怎么可能!
也不对,女儿当然有可能,不然崔家七娘这会儿好好地姓了独孤,也不会逼得如愿黯然离开。
和崔七娘比起来,三儿乖多了,元景昊欣慰地想。
但是既然三儿不肯嫁,元景昊毕竟是个务实的人——行军打仗的人,往往比一般人更务实——那自然就不能再考虑这茬,元景昊眯起眼睛,视线锁定萧阮:可惜了这个少年郎,不能留了。
元景昊不是不知道萧阮对于燕朝意味着什么,不过那是皇帝的麻烦,何须他越俎代庖。
他不能让萧阮回洛阳:他不能赌萧阮的人品。既然三儿不肯嫁,那就让所有人相信,他为救三儿死了吧——他一早就被于璎雪弄死了,三儿落在于璎雪手里,于璎雪挟持三儿南逃,被三儿诓到信都,碰上昭熙。没有于瑾,也没有萧阮……就这样吧,足以自圆其说,就算仍有微词和猜疑,他也压得下去。
元景昊霍然起身,走近萧阮。到他面前,却回头再看了女儿一眼,最后问:“三儿,你当真不愿意嫁他?”
他的语气异乎寻常地温和,萧阮却从这温和中听出杀意凛凛。
如果嘉语回答说不愿意,也许始平王真会杀了他——那不失为一个解决的办法,对始平王来说,他忽然意识到。要不要赌这一把?之前在于瑾手里赌,是因为别无选择,如今,要不要……再赌一把?
就听到嘉语的回答,清晰,坚定:“不愿意。”
她重生一次,不为他。
“那好。”元景昊锵的拔出腰刀。
作者有话要说:
欢乐趣,离别苦……元好问的词,三娘的本家2333
他还有一首,写的敕勒歌,说:中州万古英雄气,也到阴山敕勒川……
这句写得是小周原型哈哈哈哈哈哈哈
缘分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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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2.愿赌服输
罡风扑面,
萧阮竟有瞬间的犹豫——如果他不躲,
如果他硬生生受这一刀,她会怎样,
他竟然有一点点期盼,如果他因此受伤,
她会不会后悔、后悔自己嘴硬?
他心思犹豫,身体的本能并不犹豫,毫厘之差,
元景昊一刀劈空,一刀又起。
血光溅了出来。
始平王戎马半生,他的刀哪里是这么好躲的,
萧阮手无寸铁,眼睁睁看着第三刀又要落下,
避之已经不及,
不由心念一灰,
想道:这一把,
却是输了。
然而良久,
刀并没有落下。
嘉语拦在他身前。
萧阮微怔:他躲不过的刀,三娘哪里有能耐扛过去?
但很快又明白过来,定然是始平王见到女儿扑过来,拼着内腑翻腾,也硬生生收了刀势——只听得嘉语叫道:“阿爷你这是做什么!”
“我还能做什么,
”元景昊咽了一口血,
无可奈何,
“我是为你好,你不嫁他,就不能让他活着回洛阳——三儿你让开!”
如果不嫁,就不能让他活着回洛阳!
几个字没有前因,没有后果,却如炸雷一般炸醒了嘉语:他们没有选择。从于璎雪出手挟持她开始,从德阳殿里他自缚为人质开始。他们的命运就捆在了一起,没有选择,除非他死,或者她死,或者……嘉语心里生出无穷无尽的怆然来。
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父亲刀下——他救了她那么多次,哪怕心怀不轨,别有所图,他救了她,那总是真的。
她总不能眼睁睁放任父亲恩将仇报——父亲不应该为她背负这样的因果。
那大概就是他的赌注,他拿自己的命赌,赌她——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。
他赢了。
她想要再回头看他一眼,在她恨他之前。但是终究不能。
她僵硬地,一寸一寸跪下去,在父亲面前,在父亲刀下,她眼睛里噙着泪,只是落不下来,她说:“我……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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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阮也不记得是怎么收场的了。他后来想起那个冬日的下午,就只记得混乱。始平王希望他娶嘉语,在意料之中,嘉语拒绝,是小小意外,始平王因为她的拒绝而杀心大起,那是意外之外的意外了。
人生没有那么多意料之中,也没有那么多算无遗策,在大多数时候,人不过在命运掌中,随波逐流,顺势而为。
他生平最大的意外,也许是她跪下去的那个背影。她没有回头看他,他拼不出她当时的表情。他只记得她说的那两个字冰凉,那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透的冰凉,就像是秋冬之际的萧瑟,铺天盖地,无边无际。
原来她是真的……不愿意嫁给他。
他之前总以为是小娘子小性子,都是正常。即便以苏卿染的善解人意,一年到头也总有那么一两次会与他怄气,那都不难哄好,有时候只需要笑一笑,最多买个大阿福。三娘子比苏卿染还好哄。
也许是记忆欺骗了他,萧阮不安地想,一定有些什么发生了,而他还不知道。
不然为什么,分明他赌赢了,他却不觉得欢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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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之后,昭熙每每见到萧阮,都横挑鼻子竖挑眼——虽然他也承认,无论鼻子还是眼,这人实在都没什么可挑的。他也私下问父亲,三娘不肯嫁,为什么逼她。父亲却也只能苦笑:“我给了她机会,是她自己选择了嫁,可见在三儿眼里,他还是很重要——你没有看错。”
“那之前三娘为什么说不嫁?”昭熙是彻底糊涂了。
“我怎么知道!”元景昊瞪儿子一眼,又软下来,“等回了洛阳,我好好问问你母亲——只是到那时候,就没咱们反悔的余地了。”在信都,又在军营,天高皇帝远,就是他元景昊的地盘,一旦回了洛阳,势必不可能再这样肆无忌惮。好在看起来,宋王对三儿未尝无意。
所以当萧阮请求与嘉语单独说几句的时候,昭熙反而没有打他,只说:“半个时辰,再多,就会被父王发现了,我父王生气的后果你知道的。我可保不住你。”
那是在黄昏,冬日的黄昏,愁云惨淡。让人会忍不住想,为什么还不下雪呢,雪这样明净,虽然冷,也冷得有亮度。
设了屏风。姜娘和昭熙就在门外,点一盏灯,有风,吹不动烛火。
“伤好些了吗?”是萧阮要求的见面,到头来反而是嘉语先开口,“我父亲性情急躁,你……莫要怪他。”
“始平王舐犊之心,我怎么会见怪。”萧阮微微一笑。
“那么殿下……有什么话要同我说?”
“三娘如今还唤我殿下。”萧阮微叹了口气。
嘉语略怔了怔,没有应声,两颊却烧了起来,从前她是叫他萧郎,如今想来只觉得可笑,哪里还能再拾起。
萧阮久久得不到回应,也不强人所难,只低声道:“三娘,你不愿意嫁给我吗?”
嘉语还是不作声。
她不愿意,她当然不愿意。
嫁给他,那意味着她很大程度上不得不重蹈从前的覆辙,不得不面对苏卿染,不得不面对她的怨恨,不得不在彭城长公主与王氏之间左右为难,不得不面对他图谋她的父兄——那意味着她从此,日日夜夜要防备的人不在别处,就在枕边,她能愿意?但是她不愿意,有用吗?他把她逼到这个地步,容得她不愿意?
这样难堪的沉默,压在萧阮心口,压得它一点一点往下坠。他冲口道:“如果你当真不愿意……如果你当真……我去和始平王说!”
“说……什么?”嘉语茫然。
“令尊所虑,无非你我这一路亲昵……怕我传扬出去,有碍三娘子清誉。”萧阮说,“如果三娘子信我,我愿以我萧家列祖列宗发誓,绝不,绝不泄露半句。”这句话出口,没来由,竟一阵轻松。
如果她真的不愿意,如果她这样嫌恶他,如果……萧阮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动这样的念头,那不符合他的利益,他苦心筹谋多日,好容易水到渠成,要放手,自然多有不舍,但是强求……他从来不是强求的人。
他以势迫她,无非他相信她爱着他。
但那也许是错觉。
嘉语还是没有做声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她心里乱得很,她不知道他是诚心说这个话,还是以退为进。
萧阮又道:“……但是三娘子,在此之前,你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……你说。”
“三娘子是很厌恶我吗?”
嘉语摇头。
“那么……到底为什么,三娘子不愿意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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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3.庄生梦蝶
“我……”嘉语张了几次嘴,
她知道那可笑,
但是这些话,如果一直不让她说,
她也许会疯掉吧,“我做了一个梦……”
“我梦见殿下娶了我,
很盛大的婚礼,整个洛阳城都轰动了。可是殿下脸上,一点欢喜的颜色都没有……”
“我梦见苏娘子……”
“我梦见父兄横死,
梦见袖表姐,”嘉语盯住烛光,觉得眼睛鬼火簇簇,
“梦见殿下纳了袖表姐,来来往往都是人,
可是谁都看不见我。殿下南归,
带了苏娘子,
带了袖表姐,
唯独,
没有带我……”
其实她想过,她不止一次想过,即便以她从前对萧阮的迷恋,如果萧阮另纳美人,哪怕是和苏卿染同样绝色的美人,
她也许也不会这样怨恨,
不会这样恐惧,
但偏偏是贺兰袖。
至亲与至爱的同时背叛,嘉语想,听说地狱有十八层,每一层对应一种苦,那么至亲与至爱的同时背叛,大约是第十九层那么苦吧。
“那后来呢?”萧阮问。
起先他也觉得荒唐,可是嘉语这般形容,让他不由自主郑重起来。梦到苏卿染也就罢了,他想,这贺兰氏,却从何说起。他可连话都没与她说过几句。贺兰氏也是良家子,始平王的亲眷,如何肯屈身为妾?
“后来……”嘉语的目光穿过巍巍烛火,穿过屏风,穿过沉沉夜色,就仿佛冰雪在眼前铺展开来,有旌旗猎猎,寒风扑面,手足失去知觉,“我走了三千里路,想要找殿下问一句话。”
“你……你要问我什么?”
“我想问殿下,为什么不休了我?”为什么不呢,在父兄死后,她的价值已经所剩无几,为什么不放她一条生路呢,他就这么恨她?
萧阮虽然能顺着她的话推想,如果他娶了她,下一步、下下步会做什么。
苏卿染是要进门的;贺兰氏与他之前不相干,之后也不会相干,他可以说清楚;但怎么也想不到,最后她竟然会说到这样惨烈的结局,她说她走了三千里,只想问他,为什么不休了她。那该是怎样凄惶的处境,他实在想不出来,他怎么会、又怎么能把她逼到那个地步——以她的身份,谁能把她逼到那个地步?
更找不出他这样做的理由。
“那只是个梦,”他重复着,对自己,也是对嘉语说,“只是个梦……怎么能当真呢。”
“谁知道呢,”嘉语再一次感受到那种铺天盖地的疲倦,“庄生梦蝶,还是蝶梦庄生,谁知道呢。”
萧阮原本想说“三娘子要是厌恶我,何妨直说,不必托辞这等无稽之谈”,只是话到嘴边,出不了口。到底是,牵绊太深,深到回头看的时候,竟然会迷失来路。竟然会看不清楚,到底是如何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
这样荒唐的梦,却让她这样伤心,他想,终究还是年纪小,所以胡思乱想。他这样想,未尝没有自我安慰的成分。
“我不会和贺兰娘子有瓜葛,能得你为妻,是我平生所愿,我怎么会不欢喜。就算有朝一日我南下,又怎么会不带你同归。”萧阮道,“我曾听老人说,梦是反的,三娘子,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嘉语不说话,她也知道,不到眼前来,所有的事,听起来都太荒唐。
但是真相比梦荒唐。
萧阮犹豫了一下,又道:“你是真的……很害怕吗?”
“……是。”与其说像答复,那更像是一声叹息,烛光里碎掉的往昔,冰雪,荒原,热血,和怨恨。
“那么,我去与始平王说罢。”萧阮说。
没有再等嘉语的回答,长身而起,大步走了出去。他怕再多呆一刻,他会忍不住反悔。
这个结果,倒在嘉语意料之外。
之前的话,她是不信的——他说能得她为妻,是他生平所愿,他说会带她南下,他说他不会与贺兰袖有瓜葛——也幸好他没说不纳苏卿染。人多么矛盾,萧阮对苏卿染的不离不弃,在前世,横亘在她心上,几岁几年,但是如果他背弃她,她又无法接受。
苏卿染是他的底线,也是她的底线。
那就如同,娄氏是周乐的底线。从前周乐对她再好,他说“如果公主留我,我就不走”的那个晚上,她只问了一句“那王妃怎么办”,他就默然,起身离去。
人可以算计,可以虚伪,不可以没有底线。
一念及此,不由怅然,所以,她决然不会再与苏卿染抢萧阮,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,到如今……是苦头没吃够吗。
忽听得“当”的一响,“什么人!”嘉语喝道。
“我!”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