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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也知道不妥,当时厉声喝止:“停下、停下!不要再吹了!”
嘉语果然依言停了,
却偏头问:“我吹得不好吗?”
就是吹得太好了才麻烦!少年知道这个小娘子多半是看穿了自己身份,索性不与她磨嘴皮子,
长眉一敛,
凶神恶煞喝斥:“滚!给我滚远些!否则休怪我不客气!”
虽两人还隔了数丈之远,
嘉语也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。这少年年纪不大,气势倒足。嘉语也不为己甚,左手抓着金笛,右手一扯缰绳就要掉头,忽听得背后一声哭喊:“三娘子!”
是崔七娘。
嘉语竟有片刻的犹豫,犹豫要不要转身,或者回头看她此时的表情。
她当然是救不出她的,除非她自愿同她回去——她会愿意吗。嘉语忽然意识到,她之所以管这个闲事,之所以她脑袋里一片空白就追了上来,并不是为了带她回去,而是想知道,她会愿意吗。
愿意……和那个满心期待满心欢喜的少年在一起吗。也许她不爱他。
那像是一个长久以来折磨她的问题,即便死过一次也不能够冲淡——七娘的决断,何如当初萧阮的选择。
崔家把七娘嫁给独孤如愿,无论是早有婚约,还是看好独孤如愿前程,都必然有出自家族的考量。必然是利大于弊,才会结这门亲——对当初的萧阮,她的下嫁,何尝不是利益所在。
当初萧阮仔细考虑之后,还是迎娶,七娘如果有再三思索的余地,她会回头吗?
这犹疑间,身后重归于寂。想是有人将她带走了。
嘉语心里叹息一声,一抖缰绳要走,忽然之间——嘉语并没有回头,也没有真切地看到,或者听到,但是那种冰寒从肌肤拂过的痛感,一瞬间汗毛全都竖了起来。那就仿佛山野中的小兽,面对猛虎的——恐惧,对,就是恐惧。
那是在死亡面前本能的恐惧,所以乳虎啸谷,百兽惶惶。
然后身子一歪,是有个黑影扑上来。来不及细想发生了什么,人已经落马,然后骨碌骨碌顺着山坡滚了下去,尚惊魂未定,又是一滚……连续滚了有七八次,方才听到枝头少年冷笑道:“……好功夫!”
回身看时,地上插了七八支羽箭,坐骑连长嘶一声的机会都没有,已然倒地,血汩汩地从脖颈处流出来,染得坡上鲜红。
嘉语骇然——她之先也有想过,这少年敢一个人拦路,功夫该是不错,却也没有料到横强到这个地步。她所熟悉的,萧阮、于瑾、周乐,都是一时之俊杰,但是这几箭,怕也不如他精妙。
“三娘子、三娘子!”有人在耳边低语,是周乐。果然。果然那日不是眼花……嘉语看着他,心里不知怎的生出欢喜来。
她倒是想问他怎么来的信都,又怎么这么巧,刚刚好救她一命。但这不是说话的时候,也不是问话的地方。
周乐见她无恙,才放了心。
枝头少年闭了一只眼睛,缓缓又举起弓——
“五郎别来无恙?”周乐忽然站起,双手高举,笑道。
嘉语:……
这货好像认识不少奇怪的人。
枝头那少年看清楚周乐的面目,却丝毫没有放下弓箭的打算,反是冷冷一笑:“我道是谁,原来是个贼!”
嘉语:……
其实周乐当过贼,一点都不意外。虽然他后来并没有和她提起过。然而窃钩者诛,窃国者侯,不会有人比嘉语这种出身、这种际遇的人更明白。
周乐却涨红了脸,几乎要用全部的力气方才按捺得住自己不去看嘉语的眼睛——她会瞧不起他么——然而这时候,这件事实在已经不重要。能活着离开才重要。三娘不清楚五郎的实力,他却是知道的。
周乐收住心神,说道:“我瞧见有人欺负小娘子,出来打抱个不平,也没想到会是五郎!”
五郎嘿嘿一笑:“是又如何?”
“不如何,”周乐干脆利落地道,“我就想和五郎打个赌。”
“哦?”五郎终究年少,听周乐这么说,也来了兴致,箭尖略略下移,又猛地提上来,“不成!上次你也这么说,然后骗了我的马自个儿溜了,害我被二哥骂了整半年!”
嘉语:……
看来某人的黑历史还真是不少。
周乐又被揭了一次底,脸皮反而厚了,径直只道:“五郎也说是上次了,上次栽了,难道不想找回来?你怕我跑,不给我马不就成了,就算我有马,难道快得过你的神光?”
少年一想,可不?就算他有马——呸呸呸这小贼哪里来的马,不是偷东家的就是骗西家的——能有什么好马,就算是好马,带两个人,能跑多快?当时略略垂下眼皮,多少有些意外地瞟了嘉语一眼,又想:这货可不是个喜欢打抱不平的,这小娘子许了他什么好处,让他甘愿冒这个大险?
……就让他救不成!
这少年原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,一时笑道:“怎么个赌法?”
“方圆百步,给我一刻钟,我赌五郎射不死我——如果五郎射不死我,就须得把神光给我,放我们走!”
方圆百步?嘉语心里有一万匹神光在刨地——开什么玩笑,百步的距离,对这个叫五郎的少年,那叫问题吗?
就听五郎“嗷”了一声,叫道:“你找死!”
周乐冷笑道:“我找死五郎还这样多般顾虑,我要不找死,五郎岂不是连和我说话的胆气都没有?”
这是激将,嘉语想,也不知道能激出个什么花来。
“呸!”少年是真恼了,垂下箭尖,冷冷说道,“我在这里不动,从眼下开始,我数时间,方圆一里,你带着这个臭娘们尽管逃,一刻钟之后,我射你三箭,三箭不死,我周五从此不再用箭!”
原来他也姓周,行五。嘉语想,莫不是渤海周氏?
渤海周门第不及清河崔,崔家不肯嫁女,那也不奇怪;周乐在萧阮面前否认自己是渤海周,但是听这两人对话,怕是早就见过,且不止是见过……所以方才开出这么荒谬的条件,少年果然受激中计。
偏周乐不知死活还要追问:“那神光呢?”
“神光归你!”
“以后不许找我们麻烦!”周乐一句接一句,完全不给少年余地。
“以后不因为这件事找你们麻烦!”少年也狡黠。
“君子一言!”周乐继续道。
“驷马难追!”少年应诺,收了弓箭,盘腿坐在树枝上,连眼睛都闭了起来。
双方都没提如果周乐输了赌,怎么处置嘉语。也许是都觉得没有必要。在周五眼里,她的生死,不比一只蝼蚁更重;而周乐想来,也许是有必胜的把握——但是嘉语实在看不出,把握在哪里。
作者有话要说:
周五这个人物很喜感,原型也很喜感。就武力值而言,他是NO1了,什么前夫君小周哥哥……都比不上他天生神力。虽然他年纪小。
人从小就是冀州小霸王^_^
所以小周根本不敢和他打^_^
小霸王劫亲虽然听起来荒唐,但是史有其事,当然具体操作不是这样的(属于当事人功成名就之后想要毁尸灭迹的熊事儿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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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8.胸有成竹
方圆一里,
也不到三百步。比百步略强,
强不到哪里去。就好比她骑射强过嘉言,但是强得有限,
也就无用。说得好听是赌,其实还是送死——原本大可不必。她无恩于他,
他不必为她送死。
“我们走!”周乐说,倒是个胸有成竹的形容。
嘉语“哎”了一声跟上。
一路都是坦途,嘉语越发灰心起来:“那个周五,
是你堂弟吗?”
略迟,才听周乐道:“……出了五服。”
出了五服,算是远亲。不过望族就是望族,
有的上数十几代都在族谱上。但是嘉语琢磨着,那少年都口口声声喊周乐“小贼”了,
这个亲,
怕是攀不上。隐约明白为什么周乐不肯认自己是渤海周。
也就不提,
只道:“之前说话还好好的,
也不知什么缘故,
突然就翻脸。”
周乐瞟她一眼,心道这丫头虽然聪明,到底年纪小,在洛阳也就罢了,人人都瞧着太后和始平王的面子让她三分,
她自个儿也知道分寸,
但这是信都……一时摇头道:“你方才吹曲子吹得崔七娘子意动,
五郎大约是想,杀了你,七娘子就没了退路。”
为了断七娘子的退路不惜杀人!
嘉语心下暗惊:“他难道不知道……就算他不知道,也该猜得到我身份不同寻常!”——她能看出他衣着不凡,他难道看不出她出身富贵?就算猜不到始平王府,也该考虑利益相关,不好得罪至死。
周乐笑了:“三娘子这是以常理度之,可惜我这个……周家这个五郎,从来都不能以常理度之。且不说他不知道你是谁,就算知道了,也不会当回事,天高皇帝远,这信都,就没个他怕的人!”
听周乐话里意思,周家势力也不小。嘉语前后想一回,却道:“就算天高皇帝远,可是我阿兄眼下领军在此,他也不忌惮吗?”
“你阿兄?”周乐显然没有听到过这个消息,略略有些吃惊,“这么说始平王也在附近?”
“父王还没有到。”嘉语简洁地回答,又道,“不如……我去和他说,如果伤了你我,我阿兄势必不与他善罢甘休。”
原来绕了半天的圈子,是不想他冒这个险。周乐想起方才她煞白的脸,这场惊吓也不小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,却要去和有霸王之勇的周五谈判,要换个人,没准他能笑掉大牙。这时候却忍不住心里一暖。只摇头:“不可!五郎的性子,你不说还好,说了,他非杀了你不可!”
“他难道不为家里着想?”嘉语问。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昭熙有兵在手,盛怒之下,流血漂橹绝非虚言。
周乐苦笑:三娘子还是把事情看得太简单。即便朝廷大军压境,缓急之间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五郎这样的地头蛇。当时只道:“五郎自恃勇力,家里没人管得到他……也就他二哥说话,十句里他还能听得进一两句——三娘子不妨想想,如果他肯为家里着想,又怎么会劫走崔娘子?”
嘉语:……
好吧,以汉武帝之能,在清平时节,要拿下游侠郭解,还费老大功夫,何况世道将乱。
还要再想法子,就听周乐笑道:“怎么,三娘子对我这么没信心?”
嘉语心道我倒想要有,问题是这玩意儿到底能从哪里挖掘出来?说话间,周乐脚步一转,眼前豁然开朗,竟是一条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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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睁开眼睛。
周乐那个混蛋会带那个小娘子往哪里逃,他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,无非仗着这里有条河。少年嗤笑一声,这是冀州,他的地盘,那个混蛋,难道还能比他更了解这里的地理水文?
少年挺直了背脊,缓缓举起弓,拉圆,松手,箭尖泛着冷光,嗖的破空而去。
视野里身影一软,直直跌进河里。
奇怪的是,没有惨叫声——就算以周五的本事,这样的距离,这样的光色下,也很难做到一箭正中咽喉,所以瞄准的是背心。正常情况下,人吃痛,该是会发出声音,但是……并没有。
一丝儿声音都没有,就只有风,很慢很慢地吹过去,没有叶子的树枝在风里兀自凌乱。
周五因此不能不生出疑惑来:莫非没中?那怎么可能!他看得真真切切,确实是有人掉进了河里。
猛然间,视野中又蹿出个人影,仓皇北逃。
五郎抽出第二支箭:他看得出,北逃的是那个小娘子。如果周乐不死,他射她,应该能逼他出手,如果他死了,他射这个小娘子,也不算违约——松手,又一箭离弦而去。
身影中箭,摇晃几下,往前一扑——仍然没有惨叫声。
周五越发疑惑。如果不是三支箭没有射完,他早跳下树枝,跑去探察了。这时候竖起耳朵,确实没有。视野中也没了人影。入冬时节,草木枯败,也遮不住人。他心里算来算去,竟是算不出对方生死,也算不出对方能够藏在哪里——果然贼性难改。周五手心里扣住第三箭,竟迟疑起来。
有四种可能的情况,两个都死,或者两个都没死,或者周乐死,小娘子生,或者小娘子死,周乐在生。
如果两个都死了,或者周乐死,小娘子在生,那自然无须说,第三箭射不射都不要紧,要是小娘子死了,周乐活不活,也是个无关紧要的事,那需要他考虑的,就只剩下两个都还在生——
周五仔细想过,抽回箭,拨了一下空弦,响声铮然。
又等了一会儿,方才悻悻道:“好了,算你赢,神光归你,我放你们走!”
没人应声,也许还在观望。周五唇边一抹轻笑:周乐喜欢马,这个弱点,恐怕他自己也未能深知。一声呼哨,一匹全身漆黑的骏马凌空而来,得得得直往前奔,才到坡下,就有个人影飞身而上,笑应道:“好!”
话音未落,最后一箭破空。
暮色已浓,半空中瞧得真切,那身影中箭,软软塌下去。
仍然没有惨叫声。
周五单手握弓,举目四望。
好半晌,方才有人慢悠悠现身,从地上捡起系在竹竿上中箭的中衣,随意披起,开口却道:“五郎诚信君子,我一向是知道的。”说话的自然是周乐,再过得片刻,嘉语也跟了出来,要细看,外罩纱衣上还有个箭眼。
寒风瑟瑟,周五这辈子还从来没觉得风这么冷过。
他年纪虽小,倒还真是个说话算话的,既然应允了要放过他们,也就不啰嗦,咬牙道:“滚!别让我再看到你们!”
周乐于是丢下栽进河里的稻草人,死得很冤枉的替身野兔,带着嘉语,很欢快地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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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9.劫后余生
回程没多远就碰到数骑,
烟尘滚滚擦肩而过,
当头那人正是独孤如愿。
嘉语大叫一声:“独孤将军!”
独孤如愿恍若未闻,马飞快地掠过了他们。
“走吧。”周乐催促。
嘉语怅然前行,
过得片刻,又听到身后马蹄声,
转头看时,却是独孤如愿去而复返:“三娘子!”他面上有焦急之色,“你……看到七娘了吗?”
严格说来,
她没有看到她,因为她没有回头,嘉语这样想,
却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在哪里?”独孤如愿目中有喜色,有急色,
有忧色,
更多期盼,
他像是急于想要听到她的消息,
又害怕得来并非佳信。
暮色爬上他的眼眸,
嘉语避开他的注视,纵马上前,低声道:“如愿哥哥……不要去。”
如愿何等聪敏,听得这几个字,哪里还猜不到发生了什么,
手底一松,
又抓紧,
紧紧攥住缰绳,淡青色的血管一条一条浮上来,却抿紧了薄唇,没有多一个字,调转马头,匆匆去了。
有人是不到黄河不死心,有人是到过黄河还不死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