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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怎么知道我的来历,我阿姐的病,还有我姐夫……”周乐满脸不可思议,“你、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
嘉语道:“你忘了,我爹是始平王。要打听一个人,有什么困难?”

周乐摇头:“不可能!我问过你家那个臭丫头,她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“那是她的事!”嘉语有些不耐烦,金簪一晃,“你要不要,不要拉倒!”

“要、当然要!”周乐一把抢过来,也没看到什么动作,金簪在他手里,忽然就消失了。

这小子,当贼倒是一把好手,嘉语没忍住笑:“好了,报酬也给了,你快走吧。”

周乐应一声,又觉得古怪:这个小丫头凭什么支使他——对了,那晚在始平王府外,也是这么个态度,理所当然地,熟不拘礼地使唤他。他在心里摇了摇头,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:“这大白天的,你往哪里去?”

周乐:“不是你让我走吗?”

嘉语:……

被这么一搅,真是什么惊惧的心都没了。

....................

嘉语找了借口留在佛堂礼佛,怕连翘太精明看破,打发她回四宜居,就只留了薄荷,送素斋与点心进来。一直到天黑,点了灯,灯火茕茕,佛像在地上的影子,一点明一点暗,灯下有人大快朵颐。

从前嘉语遇见他的时候,已经不是这幅穷酸样,当然也就没机会看到他这样吃饭不要命。那时候的他已经在学着做一个世家公子,虽然在她看来,并不成功——不过在真正的世家眼里,元家未尝不是暴发户。

周乐抬头看她一眼,小心翼翼把吃食往嘉语方向推一点点——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的距离:“你……不吃吗?”

嘉语摇头:“我晚上另有点心可用。”

周乐瞧着掌中半只巴掌不到的斗彩瓷碗,像是意识到什么,半是同情,半是附和:“……是挺少的。”

这意思,是以为饭食分量太少,所以她晚上需要加餐?嘉语啼笑皆非,揶揄道:“吃你的吧,没听过食不言寝不语?”

周乐立时就闭了嘴。

这算不算得上是一饭之恩?嘉语的心思飘忽。

据说淮阴侯韩信受漂母一饭之恩,后来以千金相报。日后周乐会怎样报答她呢?又想到他眼下还只是个边镇少年,这趟来洛阳恐怕是他生平头一次远行,见识短有什么奇怪,生而知之的,大约只有她这种死过一次的人吧。

忽听得少年低声道:“要阿姐、豆奴也能吃到就好了。”

平常几样点心,还怕日后常山郡君吃不到,嘉语噗嗤一笑,少年瞬间涨红了脸,有些呆气地看着她。嘉语怕他想歪,忙道:“自然是能,日后……自有你阿姐吃不尽穿不尽的时候,玉粒金莼还嫌硌得慌。”

少年虽然不知道玉粒金莼是什么,但是沾上金玉,想必是好东西。

他有点猜不透眼前这个少女是不是在取笑他——类似的话,边镇上是常常能听到的,在取笑有人心比天高,命比纸薄的时候。

这样的眼神,嘉语立时就懂了。那就和她才到洛阳,才进始平王府时候一样,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,说错了什么,结果越慌越错,越错越怕,竖起全身的刺,防备每个人的注视。

——要到很久以后才知道,和这个世界较量的是实力,姿态好看与否,远退一射之地。

她于是迎着少年的目光,用肯定的语气重复:“日后……自有你阿姐吃不尽穿不尽的时候。”

少年怔住,忽然丢下筷子,起身连翻十余个跟头。

嘉语先是吃惊,继而意识到少年是在宣泄心中欢愉,不由抿嘴一笑,想要是手中有笔,画下少年此刻“英姿”,日后“不小心”流落出去……足够大江南北说书先生写上几大车传奇话本了。

少年翻回坐席,吃了几筷子菜又放下,双目灼灼盯住嘉语问:“到时候是什么时候?”

嘉语:……

这是传说中的得寸进尺呢,还是泄露天机?嘉语只管低着头,假装没听到。

少年心里略微失望,想道:她也就是一句祝愿,哪里知道到时候是什么时候。转念却又想:这小娘子与我萍水相逢,啊不对,是我绑了她妹子,她却一点都不怕我,不当我是绑匪,还一口咬定我是渤海周氏,到底什么缘故?

莫非是始平王有意招揽?一念及此,眼睛都亮了。

但是少年虽然偶尔异想天开,到底不傻。始平王什么人,他什么人。即便始平王要招揽,随手一招,还愁他不来?何至于叫女儿出马——怕是这小娘子初识手段,想要收服自己。只是这个理由,仍然无法解释她对他的了如指掌。

罢了。少年对自己说,管他什么缘故,哪怕只是一句吉言,先领了情再说。

一时收敛了欢容,问:“……我会当上大将军么?”

他这么快就冷静下来,嘉语心里也很有些称奇。也知道边镇尚武,他能想到的前程在弓马上,也不奇怪。

于是笑着点了点头。

心里却想,可他最初做的,却不是兵而是贼。这时候听到外间薄荷惊叫:“六姑娘、六姑娘你不能进去——”

嘉语忍不住抚额:薄荷没什么不好,就是傻了点:她越这么说,嘉言就越想进来。

她要大大方方给一句“我们姑娘在礼佛,六姑娘稍候,容我知会一声”,难道嘉言会不许?不过,那也许是她的错,有什么样的主人,就有什么样的婢子。

嘉语看了周乐一眼,周乐会意,猫腰一转就不见了。

门“哗”地一下被撞开,嘉言大步进来,金臂钏叮叮当当响得杂乱。周乐在佛像后听得真切,想道:都是始平王的女儿,怎么差距这么大,元三娘就一根簪子,这个六娘子的首饰——光听声音就知道分量不轻。

这时候再想起宝光寺里的言行,不由心下微酸,想道:这个古古怪怪的小娘子,在家里日子也不好过。

嘉语慢条斯理放下银匙,慢条斯理擦过嘴,才慢条斯理说道:“薄荷怎么当的差,六娘来了也不通报一声。”

明里指薄荷没有尽责,实际上却在说嘉言不知礼。

嘉言自然听得出来,火气蹭蹭蹭就往上冒,好歹还记得之前嘉语给的耳光,怕她又仗着长姐身份教训她,况且她这次也不是来掐架的,难得生生咽了,吩咐紫苑、紫株:“你们先下去。”

紫苑和紫株巴不得早早离了是非之地。

空气里有种奇怪的气氛,可能是这对姐妹从来没有这样单独对过话的缘故。

嘉言清了好几次嗓子才说道:“我问过了,那晚紫萍的确是挣脱了绳索,被贼子砍倒在地,流了很多血。”

嘉语微微垂下眼帘。

“但是,”嘉言语气艰涩起来,“当时只是受了伤,大夫说伤不至死。母亲打发人送她回家休养,原本是想等她好了回来重用,但是……她回家没多久就……没了。

这意思,紫萍不是伤重死亡,而是被谋杀?嘉语睁大了眼睛:“都有谁去看过她?”

嘉言吃了一吓,又觉得不该示弱,稳住了声音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紫萍爹妈都在府里当差,她伤得不重,也就没有整日守着……且当时都以为紫萍有造化了,前去探望的人不少,这人来人往的……”

人来人往,谁下手都有可能。

但是紫萍这样一个人,也没妨着谁碍着谁,杀了能有什么好处?嘉语寻思片刻,忽地冷笑一声:“先头你怀疑的是我,对不对?”

------------

13.佛家因果

嘉言爱理不理地拨了拨金臂钏,叮叮两声响,顾左右而言他:“我手里有个金佛,一尺长,是照着姨母的模样打的。原本是我给姨母准备的寿礼,我弄坏了你的手抄卷,这个……算我赔你。”

……这么别扭的赔礼,嘉语有些无语,良久,方才淡淡地说道:“那是你的心意,你自留着吧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嘉言才开口,又被打断:“紫萍出事的时候,我该是还在宫里。”

“不对,”嘉言被这句话带偏,也忘了寿礼,直道,“那时候阿姐已经回来了……就三天前的事。”

“哦。”嘉语心里一沉。紫萍伤得不重,照理,是一天比一天好转,所以要下手当天是最好的时机。嘉言却说,是三天前……为什么是三天前?心里这样想,嘴上却只说:“我被禁足抄经,你不知道吗?”

“我知道。可是那也不能证明你没出来过啊,何况四宜居里那么多人,薄荷,连翘,哪个不听你的,还有宫姨娘……”越说越不成话,竟然攀扯起长辈来,嘉语瞪她一眼,嘉言脖子一缩,低声道,“本来嘛……”

本来就是她看起来最可疑嘛。

嘉语问:“这事儿,母亲知道吗?”

“知……大概是知道的吧。”嘉言闷闷地说。定然是知道的,事关人命,王妃可以不处理,可以缓处理,但是不可能不知道。

“母亲要追究吗?”

嘉言的表情古怪起来,吞吞吐吐地说:“母亲说,那是紫萍的命。”

那是不会追查了。

燕朝崇佛,佛家讲究因果,讲究今生修来世,以这个借口推脱,也不是说不过去,紫萍只是个奴婢,忠心护主是理所应当,她的命,不重要。

但是嘉言不一样。嘉言和她有朝夕相处的情分。虽然只是个下人,也不想她死的不明不白。

嘉言大概还是想要查个清楚。来找她,就是存了要她帮忙的意思。

这个忙,要不要帮?嘉语为难。

虽然确实可能是她导致了紫萍的提前死亡,但是并不是她杀的紫萍。难过归难过,嘉语不打算给自己平添罪状——不是她做的,不是她的错。死而复生是逆天,她也还是□□凡胎,如果每死一个人,都在心上压一笔血债,那会超出她的承受范围——她重生,不是为了忏悔。

现实一点,紫萍是嘉言的婢子,她与嘉言素来不合,不幸灾乐祸就是她心地善良了。插手帮忙落在旁人眼里,难道不是做贼心虚?且就算她有这个心,也没那个力。始平王府上下,哪里是她使唤得动。

何况王妃的态度摆在那里。

嘉言天真了。或者说,嘉言没有为她考虑过——自然的,她何须为她考虑?

嘉语起身拈一炷香,递给嘉言,温言道:“你和紫萍主婢一场,如今她走了,给她上炷香吧。”

她这样说,便是不肯管了,嘉言眼圈一红,接过香,默默念道:“佛祖在上,信女元嘉言诚心求佛祖指点,到底谁害死了紫萍,我、我一定……”想到“报仇”两个字,忽然又踌躇起来:母亲是这个态度,阿姐也是这个态度,到底紫萍的死,有什么古怪?

她有些不安地抬头,试图从佛祖慈悲的眉目里得到安慰,却睁大了眼睛:“啊——”

嘉语顺着她的目光,正看到佛像上两行血泪。

嘉语:……

该死的周乐!

嘉言这一惊叫,外间等候得焦灼的紫苑、紫株已经双双抢进门来:“姑娘!”

“姑娘!”薄荷跟在后面,怯生生露个头。

嘉言还在发愣,嘉语已经吩咐:“出去、都出去!”

薄荷也就罢了,原本就没打算进来。紫苑、紫株却还记得下午嘉语的手段,又明明听到了嘉言惊叫,哪里还敢放她一个人留在这里,万一出了事,她们俩就是死路一条——王妃可不管什么事出有因。

当下对望一眼,壮着胆子双双跪下求道:“三姑娘,我们姑娘年纪小,不知事,还请三姑娘大人大量,不要和我们姑娘计较。”一面说,一面使劲往嘉言脸上看,生怕又带出什么来。

嘉语却生恐被她们俩也看到佛像眼睛流血,大惊小怪引来王妃,麻烦就大了——这里几个人都年纪小见识少容易糊弄,王妃却是个精细人,只要把佛堂一围,周乐完了,她也完了。

当下不动声色上前,阻住她们的视线,喝道:“主子说话,要你们多嘴,都出去!”

这是第二次叫她们出去了。

薄荷早退得没了影子。

紫苑紫株也怕再不出去,嘉语会不客气。可是她们姑娘……一时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。

在犹豫中,嘉言开了口:“出去!”

紫苑紫株这才如获大赦,慌忙退了出去,尤听得嘉语吩咐:“把门带上!”

紫苑紫株遵命带上了门,可是看着紧闭的佛堂,两个人都忧心忡忡:虽然说三姑娘教训姑娘,天经地义,王妃也不好责怪。可是怪到她们俩头上,没看好姑娘,没拦住三姑娘,也是天大的罪责。两人再对望一眼,紫苑看看薄荷,有意无意走开几步,紫株跟上去,两个人嘀嘀咕咕,商量着要去请王妃。

佛堂里剩下两姐妹面面相觑。

嘉语叹息道:“……这样看来,只怕紫萍是真有冤情了。”佛像后头周乐听到关门声才松了口气,就听得嘉语这话,不由嗤笑:这丫头鬼话连篇,真是张口就来。

嘉言愣愣地。

嘉语知道她是吓坏了——如果她不是凑巧多活了十余年,这时候也该吓得魂不附体吧。口中说道:“等阿爷回来,让阿爷处理吧。”

嘉言还没有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出来:“为什么……”

“不要告诉母亲。”嘉语补充道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在佛堂里,给紫萍念三天往生咒,让她安心去吧。”

“为什么啊!”嘉言又叫了一句,这次声音却是大上很多,“阿爷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回来!”

时间会湮灭证据。

时间也会冲淡嘉言对紫萍的心意,但是这已经是最佳选择。嘉语瞥了一眼佛像,说道:“母亲才受过惊吓,而且母亲最近……不宜操劳。”她记得幼弟昭恂是在她来洛阳之后不久出生。照日子推算,王妃这时候该是有孕在身了。这个理由,足够说服嘉言。

——王妃有孕,佛像流血,这个兆头说出去可不好听。

眼见得嘉言还一脸迷茫,嘉语压低了声音含混补充道:“怕……冲撞了阿弟。”

嘉言自然是知道自己没有弟弟的,听到嘉语郑重其事说“阿弟”,两个眼睛都瞪圆了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她尚且不知道母亲有孕,她这个和母亲离心离德的阿姐,是怎么知道的!

这个谎却不难圆,嘉语道:“母女连心,你在宝光寺……出事,如果不是母亲……怎么会叫我去。”

嘉言还半信半疑,嘉语又说道:“这种事,我骗你做什么。”

那倒是,这事不比其他,就算骗,能骗得了几时。嘉言咬唇。忽然听得薄荷在外头惊慌失措地大叫:“王、王妃!”

姐妹俩对望一眼,脸色都是刷地雪白。

到底嘉言知道自己的丫头,期期艾艾地道:“该是紫苑……”

“快!”嘉语截住她的话,匆匆道,“快出去拦住母亲!”

嘉言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什么,一跺脚,扭身要出去。嘉语又提点道:“劝母亲回畅和堂——这里不干净。”

嘉言“嗯”了一声。

嘉言出了佛堂,嘉语掩上门,隐隐听见嘉言的声音:“我就是气不过……紫苑这个笨蛋,怎么又惊动母亲了。”

“……谁爱和她计较!”

“阿娘我们回去吧,不能纵了她这德性!”

嘉语:……

还能好好说话吗!

好在王妃前来,只是怕嘉言和嘉语起冲突吃亏,既然没事了,自然就转回了畅和堂。嘉语听到脚步声远去,松了口气,一抬头,就看见周乐在冲她做鬼脸。

嘉语没好气道:“还不快走!”

周乐却不,他蹲在佛坛上,比划着问:“你真要在这里念上三天往生咒?”

嘉语不答话——在可以不说谎的时候,她总选择不说,因为一个谎言,要无数个谎言来圆——这是周乐教她的。

周乐是个聪明人,瞧着她的表情,也猜到了,又问:“你是不是知道谁杀了那个叫紫萍的丫头?”

嘉语这回摇了头:“我不知道……不是我。那也不是我能管得到的事。”

“那你……”周乐语气里明显犹疑,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,“你会为她报仇吗?”

嘉语看了周乐一眼:“你相信这世上有公道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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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.金刚怒目

公道。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。养在深闺中的贵族少女也许会天真地以为有,但是周乐不是,他也看得出嘉语不是。

他说道:“我不知道有没有,但是我希望有。”

“我也希望有。”嘉语这样回答,“周郎君,要记住你今日的话——快走吧,我怕母亲还会再来,她可不比我妹子好糊弄,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。”

“我也希望有。”这是她的回答。周乐心里一松,像是压在心上许久的石,终于被移开。

——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,这世上存在这样一个不知道什么缘故对他了如指掌的人,对他是多大一个威胁,确认她没有恶意,对他有重要。虽然他们身份区别有如天壤,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第二次。

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问他,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他记住,更不知道她凭什么肯定王妃会去而复返,但是他明白眼下不是多问的时候,便一抱拳,借着夜色掩护,匆匆翻窗去了。

嘉语站在窗口,看着消失在草木葳蕤中的人影,一句“保重”卡在喉中,没有出口。

......................

王妃倒没有亲自来,来的是喜嬷嬷。喜嬷嬷和王妃一样不喜欢嘉语。

从礼法上讲,嘉语教训嘉言,完全站得住脚,喜嬷嬷也没法挑。她能做的,只是前来敲打她认清楚自己的处境——是,她是始平王的长女,得始平王看重没错,但是内宅,终究还是王妃做主。换句话说,她的前程,大半还在王妃手里攥着。

她要真害了嘉言,始平王也不能太过偏袒。

因此喜嬷嬷代表王妃来找嘉语时候底气十足。

当然开口还是客气:“王妃听说六娘子无意中弄坏了三娘子给太后准备的寿礼,责骂了六娘子淘气,另备了几样东西,让三娘子挑挑。”话扣住“无意中”、“淘气”,轻轻巧巧,把嘉言的责任全卸了去。

掀开托盘上的锦帕,嘉语还没怎样,薄荷已经“哇”地一下赞叹出了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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