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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一战即发

燕燎发问,朱庸皮笑肉不笑,满不在意道:“一介刁民而已,让世子见笑了。”

若真是这样也就罢了,偏偏声音嘈杂在空旷的前院里格外响亮。

干坐着不动的徐少清听到外面的声响,眼睛蓦地亮了起来,手指紧紧抓住衣袂,挺起腰背直勾勾往外看。

燕燎皱了皱眉:“这怎么听着有些像徐都尉的声音?你不让人进来说话么?”

朱庸脸色不太高兴,笑意淡了几分,从地上站起来,拍拍并不存在的尘土,看似恭敬地劝道:

“世子到底是少年人,对凡事都抱以强烈的好奇心,最近下官府上新来了几位糕点师父,看世子早膳未动筷著,想必是不合胃口,不如下官派人带世子前往后面用些点心。”

燕燎从太师椅上下来,沉着脸步步往下走。每走一步,苍石铺盖的地砖上便留下一道浅浅脚印,待他走到徐少清面前时,一伸手拉住徐少清的胳膊,将浑身僵硬的徐少清给拽了起来。

“朱郡守真的不认识这是谁吗?”

闻言朱庸把目光投给了徐少清。

徐少清一身衣服脏兮兮的,朱庸进来时他还刻意把头低埋起来,存在感如同微尘,当然不会引人注意。此时朱庸看清楚正脸,才认出来这脸肿成半个猪头的,正是徐斌家的大儿子。

原来徐少清被找到了。

关于徐少清的去向,朱庸当然知道是自家小儿子干的好事,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。

谁想和当年徐少浊不见了不同,徐斌这次大惊失色,发动全城兵力搜查下落不说,还一个劲地来府衙叨叨。

朱庸早就看徐斌不顺眼,正打算多找些理由把他都尉一职罢黜,只是尚未行动,燕燎就来了。

还是带着徐少清来的,所以,燕燎是为这事兴师问罪来了?

爱管闲事的人都是碍眼的存在,朱庸望着地砖上的痕迹,老脸往下沉了沉,拱手说:

“燕世子,便是漠北王亲临下官府邸,想必也不会干涉下官管辖境内发生的事吧?倒是您频频与冀州都尉接触,若是天子知道了,这让下官如何替您说话?”

燕燎唇角往上一勾,伸手拨开朱庸,往门外探出半个身子,冲着吵闹的方向扬声喊:“徐都尉,这边这边——”

另一边的走廊,转角走来两个家仆,手里捧着包在布锦中的飞檐金作瑞兽。

两个家仆来到门前,面色忐忑,看看燕燎,又看看朱庸,最终支吾着跪在地上,双手上捧布锦,没敢出声,让朱庸自己观看。

朱庸一眼就认出这是他门庭上的东西,是他花费巨资光辉门楣造的势,而现在,这本该继续在门庭上光芒闪耀的金兽飞檐,居然被可怜地包裹在布里!

不用说,这肯定也是燕燎干出来的好事,顿时朱庸一张老脸彻底黑到了底,宛如火炉里烧焦的木炭一样难看。

府衙正门那边徐斌听到了呼唤声,强硬地用蛮力挥开一直阻拦他的管家和家仆们,匆匆往会客厅的前院走。

等徐斌拐过走廊进到前院,众人便看到了身穿灰色军甲的徐斌,以及跟在他身后的浩浩荡荡的一群朱府下人……

徐斌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中的燕燎,他微微俯身,对着燕燎行了个军礼,而后,目光隐忍地望着燕燎身后的徐少清。

这么一来,会客厅的前院,突然间就挤满了人。

朱府的老管家面如菜色,见场面已经如此,只能硬着头皮来到朱庸身边,垫起脚尖,在朱庸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
“混账!”朱庸听完管家的私语,顿时大掌一挥,将年迈的管家拍地倒退了好几步。

“混账东西!燕燎!本官一向对漠北王室以礼相待,你却屡次在本官的境内为所欲为、放纵胡来!既然如此,也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!”朱庸咬牙切齿,拍拍手掌:“来人啊,将世子请到大堂去!”

大堂,是有重大案件发生时,郡守亲自受理的地方。说要把人带到大堂,显然是撕开了面子。

朱庸这是恼羞成怒了。

看来,是朱之桦挨揍一事有下人来报信了。

燕燎负手站在前院中,眸光锐利,在朱庸和一干蠢蠢欲动的家仆们脸上扫过,冷声质问:“谁敢动我?”

燕燎的声线清昂,不怒自威,一时间众人皆静默,倾着身子站立不动,虽然蓄势想要听从郡守的命令,却没有人敢率先上去动手。

万籁俱寂,徒有北风携卷雪花的呼声。

天上雪花瑟瑟飘落,徐少清被迫和燕燎一起裹在风雪中。

徐少清悄然用余光窥视燕燎,见到这张俊朗英气的脸上尽是无畏和轻狂,再见朱庸气得脸黑发抖,顿时突兀地从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。

徐少清仿佛体会到了藐视超纲,侮辱重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。和无奈地卑躬屈膝不同,这感觉居然如此的舒畅,快意淋漓在胸中。尽管,他只是个旁观者,并非实行者。

徐少清低下了头。他的眼眶发红,身体微微战栗,眼眸里逐渐流露出羡慕的神情。

打破一院寂静僵局的是徐斌。

刚刚不惑之年的徐斌,两鬓发色已经斑白,皱纹横生。他的脸上沧桑又痛苦,嘎吱踩着雪,步步蹒跚地走到徐少清面前。

徐斌双目赤红,缓缓将自己的儿子抱进怀中。

像在抱一个尚未成年被人欺负的孩子,徐斌手上力气极大,狠狠将徐少清按在胸口摸着他的头顶,声音哽在喉咙里:“是爹无能,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。”

徐少清的眼睛倏地睁大,喃喃道:“不是的……”

不是父亲无能,父亲已经做的很好了。

燕燎的眸色又暗了下去,冰冷的风好像吹进了肺里,冷冷地扎着疼。

每个人都有想要保护的人。为了所想保护的人,人们往往会思虑众多,会犹豫不觉,试探摸索着寻求一条最好的出路。

燕燎活了两世,这辈子他从一开始就抱有一腔改写腐朽的热血,却并没能从一开始就落行。

于是他再次听到了父王遇害的消息。

这错在哪里呢?错在贪恋和父王在一起的时间?还是错在对繁荣表象的大安依旧抱有一丝期待?

无论是贪恋,还是期待,在燕燎得知父王死讯的那一刻,就已经彻彻底底灰飞粉碎了。

在见到路上欺民霸市的恶徒、受伤软弱的徐少清、以及纸醉金迷的冀州府衙后,燕燎此行的目的,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借兵了。

燕燎不等了,他要把冀州拿下。

九州大地,王道不兴,官道不良,民道不言。总要有一个人出现,率先将这繁荣表象撕开,在大地上,插上第一杆反旗!

这辈子,燕燎要做开启乱世的第一人。

众人发现燕世子身上的气场似乎变了,他一直微微向上的唇角拉成了一条薄薄的线,锐色凌厉的目光忽然平和了。

但众人却没有因此松下一口气来,相反,一股巨大的压力,比风雪更迫人的压力,重重地压在了他们的背脊上,逼得众人手腿僵硬,瞳孔微缩。

杀意。

这是杀意。徐斌的手心生出了汗。

领兵多年,虽然不曾上过真正的战场,但他从许多漠北边境的老兵身上,感受过真实的杀意。

只是那些老兵们暴起杀意的时候,眼神嗜血凶恶,靠近他们的身边,甚至会错觉地闻到血腥味,与如此平静的燕世子,并不相同。

被燕燎目光锁视的朱庸,努力地直起腰板,喉结滚动了一下,在老管家的搀扶下问:“你想干什么!”

一句话说完,嗓子已是又涩又干。

朱庸感到了恐惧,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,发起抖来。

燕燎道:“把官印交出来。”

朱庸吸了口气:“索要郡守官印!你难不成是准备造反吗!!”

徐斌的脸色也变了,惊疑不定地紧盯着燕燎。

燕燎眉头一挑:“难道本世子表现得这么不明显?你觉得是在跟你开玩笑?”

朱庸紧紧咬着牙,忽然伸出食指指着燕燎:“本官就知道!你这逆贼,狼子野心!徐斌,快把谋逆贼人拿下!”

朱庸躲在老管家身后,脸皮抽动,尽量镇定地说:“听闻漠北世子文武双全,身手十分了得,今日就让本官看看,这到底是你们漠北人虚荣的骄傲,还是你真有通天的本事!”

什么七岁一战成名退兵三城,不过是故弄玄虚,只是哪个将领把功名送给世子,博得漠北王的高兴罢了。

朱庸才不相信,这世上会有这种天才存在。

虽然是这么想的,但到底被燕燎身上气势震慑,朱庸大喊道:“本官的守卫呢!都死了吗!还不滚出来保护本官!”

为了防止有贼人想要加害自己,朱庸可是花费重金,在各州郡找来了各种高手看家护院。

朱庸这么一番呼喊,很快就有一群高矮胖瘦,身形不一的男人陆续出现到了院中。

有的是翻墙过来,无声无息落在厚重雪面上的,有的是踩着旁处的房檐飞驰,站在会客厅的房顶上的。

“一二三…八九十…干的不错嘛狗官,居然找来了二十多个人保护你啊。”

燕燎大概数了一下,赶到附近落下的人二十有余,从他们的身法看来,实力应该都是中上等的好手。

嗤笑出声,燕燎道:“看来你这狗官还知道心虚,坏事做多了夜里不敢睡觉?找这么多人陪你一起睡心里才踏实吗?”

不过燕燎本来就没想着朱庸会把命根子一样重要的官印老实交出来。

这里,本就免不了一战。

第14章持刀火燕

青鸟坊酒楼,一驾驷马华盖马车停在了楼外,其中一匹马上跳下来个身穿水蓝色衣裳的青年。

青年正是林一,他直接穿过酒楼,步履匆匆进到后院厢房,在林水焉的房外扣了扣门。

“坊主,马车已经备好,随时可以动身。”

房内的林水焉正对镜梳妆,听到林一来门外通报,放下了手中眉笔。

摸摸脸颊,看看镜中人精心的妆容,林水焉满意地问:“所有药草都准备好了吗?”

林一答:“都准备妥当了,已经派林六骑快马送往吴亥公子处。”

林水焉起身,将梳妆台上的胭脂首饰捡进梳妆盒中,盖好后递给身后的林七,打开房门,赞赏林一道:“让你找的那些草药,有几味过于珍贵稀罕,连百草堂都没有。这事你办的不错。”

“这是属下分内之事。”林一躬身,催促道:“请坊主先行动身,属下会在坊里等候世子。”

林水焉又问林七:“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吗?”

林七回道:“坊内都打理完了,兄弟姐妹们也按您的吩咐陆续出了城,只剩三二在为世子准备替换的衣物。”

林三二恰好从转角过来,垂首行礼道:“坊主,世子的替换衣物已经准备妥当。”

闻言林水焉轻轻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那便…走吧。这里交给林一就行了。”

林七撑起墨伞,跟上林水焉的步伐,为她遮挡住飘落的雪花。

林三二也快步跟了上去。她之前有别的任务,不明白为什么忽然间就要离开冀州,因此忧心地询问林水焉:“坊主,出什么事了吗?”

林水焉忽地问:“为世子准备的替换衣物是黑衣红氅吗?”

“是的,黑衣红氅没错。”林三七一愣,先前坊主就是这么安排的,怎么这时候又向自己确认?难道是觉得自己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?

林水焉笑笑:“那便好,别看燕世子放纵不羁,其实内心啊,可细腻了,他总怕身上会溅到血,就是平日里,也不穿浅色的衣服。”

林三七更加莫名,不懂坊主怎么忽然说起这些。再说了,这好好的,身上怎么会溅到血呢?不懂。

楼外马车安静等待着,说话间三人已经出了酒楼,话也就止住了。而被她们议论的世子,此时还在郡守府衙里,与一干护院高手剑拔弩张。

会客厅院前的人愈加多了起来,朱庸这人又好攀附风月,院中多假石花草,真要在这打起来,其实不利于燕燎。

燕燎扶住横悬在身后的腰刀,对一众家仆丫鬟们说:“不想死的话就散了吧,自己去找个地方躲着。”

听了这话,那些早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家仆们如蒙大赦,拭去额头上的冷汗,纷纷四散往外面退开。

毕竟,在生死面前,人们总会格外坦诚。

朱庸气愤得脸皮直抖,一挥衣袖冷笑道:“狂口小儿,还敢大放厥词!”

虽然这么说着,他自己也退进了会客厅,往太师椅上一座,高喊说:“把这逆贼拿下!”

朱庸这话是对那些护院说的,院中站着的徐斌却陡然一震,像是忽然醒来,双目极亮地望着燕燎。然后,徐斌拽着徐少清,默默退到了院门处,不动声色地观察局势。

闲杂人等一走,院中空旷了大半。

朱庸一声令下,墙头、房顶,二十多个人齐齐扑下,霎时间刀光剑影,在半空中绘成一张紧密的银网,直指地面手握刀柄的燕燎。

眼看着银网就要落下,燕燎不慌不忙,凉刀出鞘,横挥出手。

刀剑相撞,铿锵声鸣,只一招,扑下的众人便猛地扭转了身子,纷纷散开站在地面上。

不得不散,燕燎那一招,他们竟然没法接住!

但有一个人没有散开,没有散开的人穿着灰扑扑的麻衣,刚毅瘦条的脸上布满胡渣。

这人毫不起眼,冰冷的目光中死气沉沉,可他端在手中的一杆银枪却生气磅礴,直直对着燕燎的眉心,堪堪被燕燎用刀格挡下来。

燕燎面色微肃,手腕一翻拨开银枪,向后倒滑了三步。

徐斌紧紧盯着院子,一颗心悬在嗓子眼里:“这二十多个人,大多都是亡命之徒,出手必然十分凶狠。”

徐少清真是佩服父亲还有心思在这分析战况呢,压低声音问:“现在怎么办?燕世子肯定不是这么多人的对手,等下真要把燕世子拿下吗?”

徐斌摇摇头:“且先看着。”

徐少清心中焦急,但父亲不为所动,他也只能耐下心看着。

这再一看,就看到那些高手们将燕燎团团围住,围成了一个圈。如此一来,燕燎和持银枪的胡渣青年两两对峙,四面八方还皆是兵刃,看起来处于相当不利的劣势。

徐少清心中惋惜。都说刀锋越利越易折,在他看来,燕燎就如同一把过硬的利器,锋芒毕露,招人摧折。

谁想被围困住的燕燎却笑了一声,上扬的眼角目光灼亮,带着一丝令徐少清无语的兴奋。

燕燎对使银枪的青年道:“你先退开,等我解决了他们再和你单独过招。”

徐少清:“!!!”

徐少清内心麻木地将目光转向父亲。

谁想徐斌双眼中也露出了热切,抓住徐少清激动道:“燕世子当真慧眼识人!”

徐少清:“……”

银枪青年却不为所动,手中一抖,枪法如同游蛇,活络异常,将燕燎步步逼到他背后的那些高手面前。立时,便有两把剑斜冲过来,对着燕燎空防的后背狠狠一劈。

电光火石间,燕燎左手抓住离鼻尖只有一毫的银枪,右手持刀,猛然下腰挥赫,背后偷袭的两人尚未有所反应,胸口便被开了个口子,顿时鲜血喷溅,状若茫然地跪瘫在了雪地上。

断气了。

燕燎手掌沾地,顺势借力翻了个身,弹起后踩着一人的肩膀几跳,轻巧地破了包围,落在墙头单膝屈起而坐。

一众护院面色都变了,连忙重新摆好横阵,指着墙头的燕燎。

燕燎面上无喜无怒,右手一挥,将刀上残留的鲜血挥去。

寒风肆虐中,两方对阵,燕燎的头发却忽然散开了,一头墨发倏地散开,与猎猎卷起的衣袍一同向后翻飞。

刚刚虽然躲开了暗剑,束发的玉冠却被劈开了。

燕燎心道一声麻烦,把刀搁在腿上,而后从身上撕下来一条衣帛,双手拢起墨发,随意地束起一个高高马尾垂在身后。

“趁现在!”

趁着燕燎正折腾他的头发,有人高喊了一句,纵身挥剑,带头扑向燕燎。

见状,燕燎手上动作没停,身子从墙头腾空而起避开偷袭。

“好!他的刀要掉了!动手!”

确实,这么一跃而起,被燕燎搁在腿上的腰刀确实向下掉去,但是燕燎却从容地一勾脚尖,向下掉落的刀便立刻又被抛向了高空,高空中的刀再落下时,燕燎伸手接住了刀柄。

燕燎的刀法横飞变幻、高深莫测,他的身法更是轻盈敏捷,没有一丝花哨多余的动作,全都是取人要害的杀招。

徐少清惊诧地望着眼前所视的这一幕,望着翻飞的刀光,望着刀身鲜血挥飞,恣意承转,就好似一只飞舞在空中的火燕……

如果不是一具具身体从半空呼叫着坠落埋进雪地里,徐少清都已经忘了这本是一场围剿。徐少清的目光忍不住追逐着刀身,听着刀剑破开空气的争锋激鸣,他浑身的血液跟着跳腾起来。

飞舞的火燕忽然被脱手向后疾飞,扎进了最后一个偷袭者的心窝,紧接着,偷袭者又被一脚踹开,刀柄重新落在持刀人的手中。

那只手将刀往外一拔,带出一道热血狠狠往下一挥,淋漓的血色便缓缓沿着刀身,悉数滴落,染红了脚边的雪地,恢复成了冰冷霜色。

满地殷红,持刀的黑裳人立在一众尸体中间,黑裳飞舞,明眸锐色,睥睨而疏狂,直直望着对面的银枪青年。

“好了,现在就只剩我们两个了,百里云霆。”

死气沉沉的青年忽然被叫到了名字,嘴角一抽,终于认真地看了一眼燕燎。

但他依然没有吭声,只是拎着银枪,下盘扎低,做好了决斗的准备。

这些死掉的人身手如何,百里云霆非常清楚,而面前的人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凭一人之力,毫不费劲地杀掉这些人,可见其武功之高深。

百里云霆紧紧握住银枪,他既不能死在这人手里,又不能让朱庸被这人杀死,想来,接下来会是一番苦战。

徐少清皱起了眉头,他问徐斌:“父亲,这人是谁?”

徐斌一错不错地盯着庭院中间即将对决的两个人,沉声说:“总之是非常棘手的人。”

再说还坐在太师椅上的朱庸,在看到燕燎大杀四方的狠戾模样后,朱庸早就吓得面如白纸,此时逼不得已抖着身子走到门边,叉腰对着一直旁观的徐斌大喊:

“徐都尉!你还傻站着干什么!还不速速率兵过来把这逆贼抓住就范!”

第15章百里云霆

既然护卫拿不下燕燎,就让军队把他拿下。

朱庸还不信了,就算这燕燎有些真本事,还能一个人对抗整个冀州的兵力不成?

“徐斌,还不快去!”

朱庸声声催促,徐斌目光复杂地看着院中局势,捏在徐少清肩头的手掌越发用力,一言不发。

徐少清被捏的生疼,疑惑叫了一声:“父亲?”

这一声“父亲”唤醒了徐斌,徐斌闭了闭眼,再睁眼时目中已是一片坚定。他松开了徐少清,摘下头顶军盔,抱在怀中往地上一跪,五体伏地,扬声高喊:“徐斌,听世子差遣!”

徐斌竟然也跟着反了!

看到父亲的决定,徐少清本就激起的热血一股脑冲上了头顶,他尚未作出冷静思考,身体却跟着父亲一同跪了下去。

心跳如鼓,盯着一地血红,暗道这真是这辈子做的最离经叛道的一桩荒唐事。

但是却不后悔,只觉得畅快,只恨不得这为害一方的恶官立刻被燕世子处置掉才好。

燕燎唇角往上一勾,反手提刀,刀锋向上,往门外一指,吩咐道:“徐都尉,本世子命你调兵,请上冀州各官员来府衙一叙。”

徐斌:“遵世子命!”说完起身,冠好头盔,拎着徐少清一同退出院落。

徐斌肃然疾步,对徐少清说:

“少清,往日为父经常与你提起的那几位大人,你亲自去通报他们,先将他们请来府衙门口等候。这些大人都与为父一样,早就不满郡守平日所为,一旦政变,他们都会成为世子的助力!之后,你再来找为父汇合,一同绑了其他人!”

徐少清心跳如鼓,急忙应下:“是!”

于是父子二人在府衙门口分开,各自朝着一个方向,满城素白里,坚定向前。

院子里,朱庸哪料到一向不受自己待见的部下也跟着反了,他心中慌乱,面上还要努力镇定,对看起来唯一可与燕燎匹敌的最后稻草百里云霆说:“杀了这逆贼,只要你杀了他,本官立刻满足你的要求!”

这话一落,燕燎发现百里云霆无神的双目忽然亮了一下,紧接着,银枪冲着自己穿刺而来,急如迅风。

趁燕燎与百里云霆交战,朱庸呼了一口气,摸着院墙,沿着边缘想要悄然离开前院。

燕燎自然注意到朱庸想要开溜。

这可不行,这么重要的事情,郡守跑了可不太好。燕燎冷笑,手腕翻转,凉刀破风呼啸,直直穿过朱庸摸在墙上的手背,把人给钉在了墙上。

“啊——”

掌心被刺穿的痛楚让朱庸失态哀嚎,眼看着血水混着雪水流淌而下,朱庸眼睛直往上翻。

酒色早已把朱庸的身子掏空,他又不复年轻,早没了舞刀弄枪的力量,被反贼如此对待,也只能暂时寄托希望于这唯一的护卫。

以及,城中的兵马。

朱庸面目狰狞,心说徐斌虽是都尉之职,可他那种迂腐仁善之人,怎么会被自己重用?

就算徐斌调了兵马包围府衙,一来,动静太大,势必会惊动自己在下谷城里的私兵;二来,被调来的兵士们要是知道徐斌预行谋逆之事,会不会反水还难说呢!

燕燎想以一人之力夺得冀州府衙,到底是痴人说梦!

燕燎以刀钉住朱庸,一边避躲百里云霆密不透风的攻击,一边将腰后的刀鞘抽了下来,他竟凭借一把刀鞘与银枪对敌。

百里云霆微微动容,可一想到朱庸说只要杀了这人,就会立刻答应自己的要求,那动容就又重新归为了漠然。

然而,这一闪而逝的动容并没有躲过燕燎的眼睛。

燕燎以刀鞘抗衡银枪,说实话,短兵对上长兵本就不利,对方又是汝南游缨枪百里家的传人,身手十分了得。

若非刀枪见血的实战,只是切磋的话,燕燎一定会十分愉悦,然而,这是生死实战,容不得半点失误。

再者,若真要取了百里云霆的性命,燕燎那颗惜才之心又很难舍得,但若继续以刀鞘相迎,这么犹豫着,就会败下阵来。

“百里云霆,你真相信朱庸会为百里家平反吗?”

银枪一窒,百里云霆开口了:“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事?”

几个月不曾说过一句话,突然间一张口,声音如同风吹残叶,沙哑又难听。

燕燎心中惋惜。

其实他上辈子并没有机会结实到这么一个人才,因为百里云霆上辈子命短死的早。只是当时燕燎身在汝南时,有人将这把游缨枪拿来献给他,他才知道了些百里家被那个贼臣迫害的事情。

谁想这辈子在冀州能遇上,燕燎当时就有了将人收进自己麾下的心思。

见银枪的攻势缓了下来,燕燎道:“我不仅知道迫害你一门的真正黑手是谁,我还可以给你一个亲自报仇血恨的机会。怎么样,你是选择相信后面看起来就很不靠谱的狗官,还是选择赌一把,跟着我,为百里家清正名声?”

朱庸眼瞅着局势变得不利自己了,顿时着急,连忙忍痛叫唤:“你要听信一个反贼的话?你不要忘了百里家是因何破灭……”

那银枪矛头突然调转,百里云霆眼神凶狠地如同一头野兽,银枪戳进朱庸的脖颈,划下一条血痕,阻止了朱庸未说完的话。

百里云霆又嘶声开口:“休得侮辱百里家的声名!”

百里家一向忠心耿耿,何曾反过?不过是树大招风,惹得汝南郡守不快,便一夜间被扣了个反贼的帽子,连诛三代,除他自己逃出来外,一条人命都没能逃脱!

但他必须苟活于世,直至杀了汝南郡守,为家门报仇。

可现在,面前正行谋反之事的漠北世子,居然敢夸下海口,说只要跟着他,不仅可以亲自报仇,甚至还能洗清百里家被泼上的脏水……

“要不要赌一把?”燕燎见百里云霆动摇,走过来从朱庸手心拔下自己的腰刀。

顿时朱庸痛得血色尽失,握着破了个洞的手心,无力地从墙壁上滑下。

望着刀锋上肮脏的血迹,燕燎厌恶地皱眉,在朱庸衣服上把刀蹭干净后,静静看向百里云霆,等待他的答复。

朱庸瞳孔抖动,也顾不上疼了,叫道:“百里大侠,你千万不要信他的鬼话,他一个反…呃…他做这种事,很快就会被朝廷镇压,你跟着我,不仅仅可以报仇,我还可以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!”

百里云霆银枪又往臃肿的脖子里推进一毫:“狗官。”

这立场已经非常明确了,燕燎愉悦地收了刀,说:“多行不义必自毙,你当只要是个人都会被几两臭钱收买么。”

百里云霆问燕燎:“如何处置他?”

燕燎淡淡道:“先绑了,等徐斌把冀州一众官员全部带来,一起发落。”

百里云霆于是拽着朱庸的衣领,直接把瘫坐在地上挣扎求饶的朱庸一路拖到会客厅里,找了根绳子绑在柱上,而后冷漠地站在一旁。

燕燎还挺欣赏百里云霆这不卑不亢的态度。若不是家中生了那样的变故,这人应该更加骄傲鲜亮些才是。

只可惜,发生过的事情已经无法更改,能够更改的,只有尚未发生的事情。

府衙这里算是暂时休了兵戈,不过徐斌尚未回来,估计还要再等上片刻。

燕燎看到自己衣裳上沾染到的血污,顿时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起来,加上好几顿没进食,一通消耗下更觉饥肠辘辘,心情又糟糕起来。

而房顶上,一直暗中观察的林二掀开一片瓦片,探头说:“世子忙完了吗?属下刚刚在府里绕了一圈,抓到几个面点师傅,让他们给您做了牛肉饼,请世子去用膳吧。”

燕燎心情缓和了些:“带路。”

林二从房顶蹦下,递上不知道从哪拿来的干净毛巾:“请世子净手。”等燕燎擦干净脸和手,又颠颠地上前带路。

百里云霆冷眼望着殷勤的林二,心道原来燕燎不是一个人来的,其实还带了个下属。

不过这下属既没有来护主,也没有逃跑,竟然是去安排膳食了……是打从一开始就相信燕燎可以顺利拿下府衙吗?

再看到林二对燕燎恭敬却并不畏惧的态度,还有林二眼睛里表露出来的真切忠诚,百里云霆被霜雪冰封的心悄悄裂开了一条缝隙。

也许这个漠北世子,和他以往所见过的权贵,真的不太一样吧。

——

后厨小院,几个糕点师父战战兢兢、大气都不敢喘地低头规矩站好,领头的大师傅也不敢看燕燎,低声说:“若是大人觉得这肉饼不合口味,老奴立刻重做。”

前面动静那么大,他们本来准备和其他家仆们一样,趁乱偷跑,谁想被四处乱窜的林二一把抓住,逼着做起肉饼来着。

真是…太惨了!

燕燎老远就闻到了牛肉饼的香味,这会儿看到盘中不同于北方肉饼的精致小巧卖相,再看看操着一口吴侬软语的糕点大师傅,好声地发问:“你们是姑苏人氏?”

“是…”

“这个朱庸真是个会享乐的,从那么远的地方找来师傅满足口腹之欲。”说着话锋一转:“几位可愿意跟我和漠北?”

杵在原地的几位师傅表情立刻更悲伤了。

燕燎笑笑:“没事,不愿意的话,本世子绝不会勉强。”

大师傅咬咬牙,鼓起勇气说:“老奴几个,想回家乡。”

燕燎点点头,对林二说:“稍后给几位师傅准备些盘缠。”

林二赶紧在身上摸索腰包。

燕燎忽然又说:“不如师傅们再做些姑苏当地的甜食糕点?”

林二手一滑,惊讶问:“世子喜欢吃甜食?”

不对吧!世子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?

燕燎瞪他一眼:“胡说!本世子怎么会喜欢吃那种软弱的东西!”

一干甜点师傅:“……”

甜食…是软弱的东西吗……

第16章城门兵变

燕燎两辈子都不爱吃那些个花花绿绿、口感甜腻的东西。

但奈何家中还有一个姑苏的小公子不是?

十年未归乡,对故乡怕也没有什么好念想,可总归是那边的人,就算在漠北长大,对家乡的风物,骨子里还是会挂念的吧。

燕燎想到年纪尚小时,有一年父王去咸安觐见,那时正值秋高气爽时节,江南莲藕长成,金桂飘香,坊间有人做出了新的绝妙糕点,好像叫什么藕粉桂花糖糕。

糖糕的方子被人送进宫中,据说极其美味,引得皇帝开怀,赏给各方诸侯王一同尝鲜。也不知当时父王怎么想的,竟然让快马送了些糖糕回到漠北。

只可惜,这所谓的极品美味在漠北宫中并不受欢迎,只有吴亥一人爱不释手,吃了个干净。

想来,吴亥是喜欢这些的。

以往的点滴小事,居然在这时没由来地忽然被忆起。燕燎目色微闪,只可惜父王已经不在,物是人非,不忍再看。

现在却不是感慨物是人非的时候,无论是漠北燕羽那边,还是可能被带去了纳玛的吴亥那边,或者是冀州自己这边,全都是亟待处理的事情。

燕燎收敛心神,对几位糕点师父说:“就做些藕粉桂花糖糕吧。”

大师傅一愣,吞吐道:“大人,现在既没有藕粉,也没有桂花…这…不应季怕是做不出来。”若是再等些日子,朱郡守从外面引进了食材还行,现在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
“这样么。”燕燎说:“那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吧,做点姑苏那边的小食就行,做好后放到食盒里,本世子带走。”

大师傅想了想,说:“那便做些芙蓉酥吧。”

林二站在一旁,没想世子好像还惆怅起来,连忙说:“世子要是想吃藕粉桂花糖糕,属下去稻香楼买去就是。”

燕燎制止了拔腿就准备往外跑的林二:“不必,可能味道不一样?”

漠北也有一家稻香楼,印象中似乎不曾见吴亥去过?大概稻香楼的口味没有姑苏来的正宗?

不过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,燕燎也说不准,以往百般不待见吴亥,怎么会有心思管他爱好哪种糕点小食?思及此,准备以后要对吴亥好点的燕燎,内疚的心思就微微泛起来了。

以后真得对他好点。

燕世子这边良心发现,兀自内疚,殊不知,等他再回漠北,又会有一番天翻地覆的物是人非等待着他。

——

徐少清带着父亲吩咐先一步请到郡守府衙的那些官员,在府衙正门遇到了等候他们的林二。

林二正蹲在门口一只石狮上啃馒头,看见徐少清一群人过来,从石狮上跳下来,把还没吃完的两口馒头咽下去,高兴道:“徐公子回来啦?里面请吧,世子正等你们呢。”

徐少清嘴角一抽,将目光从林二嘴角的馒头屑上挪开,说:“你让各位大人进去拜见世子,我还有别的事。”

一门之隔,冀州府衙里面,世子正在发动一场政变,这人作为世子的属下,居然如此闲情雅致地蹲在外面啃馒头?

难道世子的属下…都是这种性格吗?

徐少清脑海里浮现出徐少浊的脸孔,顿时有些想要掩面的冲动。

徐少清自然是去找徐斌汇合。

冀州主要兵力都集中在下谷城里,一来是郡守府衙设在这,二来也是存了防范漠北诸侯国的心眼。都尉手持军令,统领下谷城中兵马,军营就在城门二里地外。

徐少清骑着马奔在街道之上,按照他的预想,现在父亲应该已经率领好兵马,他大概可以和父亲在下谷城门相见。

果不其然,尚未到城门处,老远就见到浩浩荡荡地军马身影。徐少清舒了一口气,一挥马鞭,加快了速度。

然而,徐少清越接近城门,越发现似乎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。

城门前高头大马上坐着的黄裘人是谁?父亲为何不抓紧时间带兵入城,而是都围在城外?

“来者何人?速速下马!”守城的小兵拦下徐少清:“公子正在处理要事,城门暂时不允许出入,你要做什么?”

徐少清并不常骑马出入下谷城,加上他的脸肿得很不自然,小兵一眼看过去竟没有认出徐少清的身份。

不过徐少清现在在意的不是自己有没有被认出来,而是小兵口中的这个“公子”是什么人?总不会是自己想到的那个“公子”吧?

毕竟朱之桦又是宿醉又是被燕世子打成那样,现在应该在卧床养伤才是。可是…朱庸的其他几个儿子又并不在下谷城,还有谁能在这里处理要事?又是什么要事?

徐少清惶惶然下了马,想要挤出去一看情况,立马就被守城小兵拽住。

小兵骂咧问:“你好大的胆子,想干什么?”

徐少清冷冷道:“我乃徐斌之子徐少清,休得无礼!”

小兵听了明显愣了愣,然后转身大喊道:“小公子!徐都尉的儿子来了!”

徐少清心里咯噔一下,不祥之感猛地窜了上来。

城外一排人稍稍散开,高头大马上的黄裘男人缓缓转过身,一张让徐少清又惊又惧的脸暴露在徐少清眼前,不是朱之桦又是谁!

朱之桦的左手不自然地垂着,右手则握着一把尚在滴血的佩剑。他的脸色苍白而阴沉,三角眼恶狠狠盯着徐少清说:“好,好极了,来的刚好,还赶得及见你老子最后一面。”

“…你说什么?”一道惊雷劈顶,徐少清浑身血液骤停,不敢相信地顿在原地。

朱之桦勾起一丝残忍的笑容:“还不赶紧把徐公子请过来?”

话音落,不等守城的小兵动手,过来了两个身着兵甲、围在朱之桦身边的步兵。两个步兵出手粗暴,抓住徐少清就往朱之桦面前拉扯。

朱之桦见了又道:“动作都轻点,这小兔儿害本公子吃了好大一个亏,别给推坏了,要是推坏了,晚上本公子收拾他的时候扫了兴拿你们是问!”

说完眼中的邪光上下扫了扫徐少清,又哼了一句:“本公子可是肖想他好一阵子了。”

徐少清脑子里混混沌沌,隐约听到了朱之桦的话,胃里一阵翻滚恶心,但立刻他就被推攘到了马下,看到了马下的父亲。

徐斌躺在雪地上,地上的白雪早被泥泞和血迹搅地肮脏浑浊,他用手捂着胸口,鲜红血液从指缝间止不住的往外流,明明一脸痛苦,在听到徐少清的名字后,还本能地想要努力撑着地面爬起来。

却被一个小兵一脚重新踹到地面,那张布着痛楚的脸立刻又半埋进泥水里,一阵咳嗽。

徐少清双目赤红,突然来了力气,狠狠地挣开钳制,猛地跪倒在徐斌身边,抖着手按在徐斌胸口的口子上,试图把滚烫刺手的血全部按回去。

“父亲…父亲…”然而抖抖索索的手使不上力,眼泪滴答打下,落在手背上,像刀子扎上去般,又冷又疼。

徐斌眼神逐渐涣散,恳求地仰望着朱之桦:“求…求公子,让我和…儿子…最后说上两句话…”胸口的伤是致命伤,徐斌的生命正一点点在流失,此时此刻,只有无助又渴求地诉说临终遗愿。

朱之桦鼻腔里哼了一声,右手一挥,团团围起的步兵们纷纷退进城门里,把地方留给徐斌父子二人。

“看在你儿子还可以取悦本公子的份上,满足你这个愿望。”说完,朱之桦踢了脚马腹,去到城门里等着徐斌咽气。

看着徐斌奄奄一息的模样,朱之桦肚子里的火又起来了,摇头骂道:“老不死的,居然还想出城调兵,嫌命长吗?要不是本公子正从营里过来碰到你,现在躺在地上的岂不是本公子?”

朱之桦被燕燎一通教训,手腕断了不说,下半身更是疼得半没了知觉。本要让大夫赶紧看看,谁想居然从府衙里来人通报他说燕燎闹起来了,害得他大夫都来不及看,顶着一身伤就出来调遣私兵。

越想越气,朱之桦咬牙切齿,心道要是自己的下半身不幸不好用了,他一定会把全漠北的男人都给阉了。

城门外,徐少清六神无主地望着徐斌,他还没有完全接受眼前的事实,抖着身子呜咽啜泣。

徐斌紧紧抓住徐少清的手,努力扯起一丝笑:“少清…是父亲无能,没能保护好你和少浊。”

徐少清说不出话来,一个劲的摇头。

“少清…你和少浊…不一样,少浊他性子急躁…做事情…不过脑子,我一直担心…他会得罪大人…会…咳咳…还好世子…当年救了少浊一命…这辈子…你和少浊…都要跟着世子…好好地…”

“父亲,别说了,别说了。”徐少清抓着徐斌的手,不忍见父亲从嗓子里挤出字来。

忽然,徐少清感觉到有一块愠着体温的令牌,被贴进手心。徐少清浑身一震,望向父亲。

第17章局势逆转

徐斌涣散的瞳孔好像重新凝聚起来,亮的出奇,人也发狠地挺起身子,依附着徐少清,半坐在地上。

朱之桦身边的步兵们见了,纷纷举起长矛,警惕地盯着城门外的父子二人,怕会出什么变故。反倒是朱之桦十分不在意地制止了他们:“不用大惊小怪,本公子给了他好几剑,这老家伙已是必死无疑。”

徐斌瞥了一眼朱之桦,紧紧扣着徐少清和自己贴在一起的手,挪到徐少清的衣襟处,将东西悄然放了进去,而后那只手挪到了徐少清的头上,轻轻拍了拍。

徐少清嘴唇微启,眼角挂着泪水,既伤心又迷茫。

徐斌好像突然有了力气,说话的气息也稳了不少。他摸着徐少清的头顶,长长喘出一口气,缓缓说道:

“为父年轻时,也曾有过抱负,想要做个好官,想要为百姓谋事。没想到,等成家有了孩子,竟然变得胆怯了。

少浊那孩子啊,从小就不受管教,还好你比他早一会儿出你娘的肚子,就算没有发生今天的事,将来也不用他当下一任都尉…不,爹压根就不想让他做官,我希望他,娶妻生子,一辈子平平安安过完便好。

少清,你和少浊不同,你打小就乖巧聪慧,虽然不擅长武力,反而叫爹放心,爹心里一直想着,你是哥哥真是太好了,将来就算你做了都尉,郡守也不会太过顾忌你。”

徐少清怔怔听着这些话,他从未想过原来父亲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。

徐斌叹了一口气:“晚了,晚了,都变了……”

徐少清知道,父亲是说今日政变,一切都变了。

无论是自己,或是徐少浊,经过今日之事,无论是成是败,谁都不会再在冀州当官了。正欲宽慰父亲几句,又被徐斌紧紧抓住手掌。

“你到了漠北,一定要告诉少浊,爹娘一直都在想着他,一直一直,都想他回来爹娘身边,爹啊,从来都没有想过不要他,当初让他跟着世子回到漠北,实属是…为了救他一命呐。”徐斌浑浊双眼里一片悲色,涕泪纵横,又哽咽地冲着徐少清喊:“少浊…少浊啊…爹最对不起你,少浊,对不起…”

徐少清被声声“少浊”叫的脑袋嗡了一声。

父亲失血过多,回光返照的时间已经过去,现在神智昏聩,已经透过自己在看徐少浊。

“少浊,少浊…你是个好孩子…”

徐少清身上一轻,徐斌紧紧抓着他的手慢慢垂到了肮脏的地面,那双刚刚还亮的可怕的眼睛,彻底地灰败了下去。

徐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,到最后,他的十指还使劲张着,好似要努力抓住些什么。

徐少清抱着父亲的尸体,抬头无声呐喊,双手将父亲的眼皮合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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